微小說:西環心戰室

香港只有一個「經濟動物」模型。1 根據此模型,香港住的都只是一些只關心經濟和個人利益的動物。故此,以下是在「經濟動物」模型底下,對民情的解讀方法:

2×03 年七一,不是為反廿三、不是為爭零七零八普選,只是因為沙士後經濟差、失業高企和負資產。故此解決方法是「八萬五不存在」、 CEPA 和自由行。
2×07 年保留皇后碼頭,不是因為保育意識抬頭、保護歷史回憶。而是年輕人上流能力不足,無處發泄不滿。故此要加強副學士制度、另加一大堆毅進、展翅、青見。
2×10 年元旦爭普選和之後反高鐵,也不是因為民主落後、保育意識抬頭、反對中港過份融合以及城鄉矛盾問題,而是「八十後」有冤無路訴,享受不到經濟增長的成果,高學歷但薪金增長放緩,無屋住。故此要「置安心」、「關愛基金」。
2×11 年反對替補機制,不是因為政策不知所謂開民主倒車,而是市民享受不了中港經濟融合帶來的好處、歐債危機對香港經濟的影響,以及貧富差距擴大。故此解決方法很簡單,人人都派六千蚊。
「經濟動物」模型簡直是見神殺神、見佛殺佛,勢如破竹地解決香港的一切問題,比對付人狠的銀子彈更加有效。
好了,今年 2×12 年,看來我們都應用「經濟動物」模型去解決現在香港所面對的問題。
「國民教育」問題,不是因為反對扼殺思想自由,而是因為…
咦,今次的主角係高、小學生,無甚麼經濟活動喎,洗左腦返大陸搵食仲吃香。咁咪即係「經濟動物」模型…
白痴,收聲!如果這個模型失效,就用陰謀論,況且「經濟動物」模型是沒有可能失效的。還有,要識收放。以前反對派是小數,我們是主流民意。五十萬人上街有六百五十萬人支持我們。今次不同了,要講謾罵是主流,十萬人參加反國教集會,沒參加的六百九十萬人其實都在「謾罵」。只有約五百撐國教的才是小眾,搏取同情。
人身攻擊。快查出那些反國教人士的背景,例如邊個是公民黨員個仔、邊個以前幫肥佬黎打工。差人會幫手,例如閘人抬人,傳媒拍下來,就是反國教人士衝擊。
別投訴!係有咁多野做o架喇,鬼叫而家推國教失敗呀。
同人霸左申請政府總部未呀?周街掛左奇怪 banner 未呀?「反反國教」 Facebook 群組開左未呀?
未做就快去做喇,廢柴。我們管晒所有傳媒一齊撐國教都無撚用呀呢獲!!

  1. 注意:經濟動物是有另一個意思,是指有經濟價值的動物,如養豬養牛 []

密室

這短篇小說是為已嚴重脫期的《流水》雜誌寫的。為了不想雜誌期期都有電鋸的文章,就改了個假名叫「海地之鴉」,其實 Haitian Crow 是 Chainsaw Riot 的 Anagr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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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伯鈞從睡夢中醒來時,習慣性地將手向跨下去摸。雖然夢見一群美麗少女,但手裡的觸感卻是軟爬爬的。
將手往左邊掃,發現褲袋內的銀包不翼而飛,左手戴著的卡西歐電子手表也消失了。他想試從周圍環境得知現在的時間,但是失敗了。牆上沒有一面掛鐘,六面牆壁組成的房間,只由頭頂的光管發出微弱但刺眼的光芒。
他仍未能確定自己的位置。他坐在像是學校常見、用木版和鐵枝組成的桌椅,桌上放了一疊紙和筆。向前望只見有一塊黑版。他在想,這會是學校嗎?他只知道自己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他一邊伸懶腰,一邊回想之前發生的事:在網上電台主持過節目,與另一位女作家主持道別。升降機剛好壞了,他從後樓梯離開。之後…
之後發生的事,他用盡力氣去回想,也想不起來。
環境陌生,他出於求生意志四處張望,尋找逃生出路。他看看後面,原來另外有三張一模一樣的桌椅,左右兩張桌有兩個人伏在桌上。中間的一張桌,坐著的人是醒來的,穿著運動衣著,沒有戴眼鏡,感覺像個書呆子。只見他在紙上不停寫字,他也沒有發現黃伯鈞在盯著他。
整個房間也看不到像大門的物體。找不到逃生之路,黃伯鈞沒有慌張,反而變得暴燥。
「喂,仆街,為甚麼我們在這裡?」
雖然黃伯鈞一開口就對書呆子惡言相向,但書呆子沒有理會他,繼續不停的寫字。
見狀,黃伯鈞大力拍檯,叫道:「媽的,你知不知道甚麼是禮貌?你是不是聾的?」
書呆子寫字停了一停,但頭沒有贍起過。沒有理會黃伯鈞的叫罵,繼續寫字。
「你老闆,原來是扮聾。我就過來看看你是不是扮啞!」
黃伯鈞倏的一站起來,兩步就走到書呆子跟前。期間他的雙腿撞到旁邊的兩張桌子。黃一手抓著書呆子的運動衣領,把書呆子整個人從座位扯起來。
書呆子寫滿字的紙在混亂中散落一地。書呆子被拉著領子,沒有發出說一句話,只發出像小狗般的呼吸聲。黃伯鈞狠狠地盯著書呆子的雙眼,書呆子不具知性、像小象般的小眼晴從黃伯鈞的視線移開,避免四目交投。
「還裝啞?」黃伯鈞一舉左手,想大力摑過去。手掌已像扇子般向書呆子的粉臉撥過去,書呆子仍是沒有作聲,只閉起雙眼準備捱打。
「停手!」字正腔圓的兩個字一進入黃伯鈞的耳窩內,一隻強力的鷹爪在閃電的瞬間從後面伸來,把黃伯鈞的手牢牢的抓住。書呆子的臉免受一劫。
「躝癱,做嫁両。」黃伯鈞怒罵完,想大力掙開被背面未知的敵人抓著的左手。可是左手就像被手撩鎖著那樣,動彈不得。
黃伯鈞想轉頭大罵背後未知的敵人,髒話已經衝進喉頭。頸還未及轉向,又一隻鷹爪已經將他的頸項箝制住,頭完全不能轉動。
「放開啞子,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黃伯鈞感到抓住的頸項及左手的鷹爪在慢慢加大力量。如不照他的說話去做,恐怕頸項會被握斷。他沒有選擇,只好放開扯著書呆子的右手。他一邊鬆手,一邊想背後的未知的敵人為何對白如此老套,就像是他為市內第一大電視台寫的肥皂劇角色那樣。尤其是「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一句,就像是燒味飯要加薑蔥蓉般的例牌對白,俗不可耐。
書呆子被放開,就像是得救似的,大力吐出一口氣,扯了一扯快要鬆脫的橡皮筋褲頭運動褲,像是沒有事發生,從容地坐下來。書呆子擦擦雙手掌,想繼續寫字,方發現桌上的紙張散落地上。
「這些方程式是甚麼來著?」
黃伯鈞聽到房間內傳來第二把聲音。未知的敵人把鷹爪放開,黃伯鈞將視線亂掃,看見一個穿著九十年代潮人打扮的男子拿著散落在地上的紙張,讀著上面寫得東歪西倒的東西。
書呆子像是突然使勁發力似的,一手把潮人手上的紙張搶過來,再若無其事地埋案書寫。
「怪人。」潮人一邊說,一邊在把玩著 Levi’s 牛仔褲掛著的褲鏈。
黃伯鈞將注意力放在潮人身上,忘記了剛才用鷹爪功抓他的背後敵人。他想轉頭看看敵人的容貌,看到敵人已在黑版上用粉筆寫上了 #1, #2, #3, #4 幾個字,四組字排成菱形。敵人拍拍手,說道:「我們有事要談。」
潮人行前圍在黑版前,端詳著黑版上的字。
黃伯鈞也不情願行前,但礙於敵人的功夫厲害,形勢比人強,只好屈服。他一邊行一邊望著像個領導人般的敵人。穿著黑色汗衫和紫色格仔衫、身體瘦削的敵人,容貌的風傷與他年輕的衣著不相稱。戴著黑色塑膠框眼鏡加上偏黑膚色的面部,加上面上的五官,都給人異國人士的感覺。
書呆子沒有響應敵人的號召。
敵人在黑版上的 #2 旁邊寫上「陳偉成」三個中文。
「我先介紹自己,我是坐在二號位置的陳偉成。請你們都報上名字。」
黃伯鈞和潮人此刻才知道黑版上的字是根據房間內的坐位排列。照此排列的話,黃伯鈞是一號,潮人是三號。黃伯鈞也終於知道剛才用鷹爪功襲擊他的人叫做陳偉成。
「我是三號位的張江寧。」
黃伯鈞上下打量著張江寧,此人的外表並不正經,面上仍有點點稚氣,雙眼總是像在笑似的。頭髮理著九十年代郭富城的分界頭,瀏海也刻意地吹成一個波浪似的。此人的外表,與陳偉成對白的老套程度,可謂不分軒輊。
陳偉成和張江寧都將視線移到黃伯鈞。黃伯鈞感到一股沉默的壓力,以心不甘情不願的語氣把自己的名稱報上:「一號位,黃伯鈞。」
「我沒有聽錯吧!」張江寧驚叫:「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小說作家、電視編劇及報紙專欄作家黃伯鈞?」
張江寧再定神的看著黃伯鈞的臉:「不得了,愈看愈像。」
張江寧一手捉住黃伯鈞的手在搖,快樂地說道:「你又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張三呀。」
黃伯鈞覺得「張三」此名稱很熟,答案說到口唇邊,但都是記不起來。他只以為眼前的男子是字面意義等於「路人甲」的張三李四的張三。
張江寧見黃伯鈞的迷惑表情,就知他根本忘記了誰人是「張三」,大失所望,搖著黃伯鈞的手慢慢減慢,最後放開:「果然你是忘記了。還記得《公信報》的專欄嗎?」
陳偉成看到如此尷尬景象,只轉身在黑版上寫上黃伯鈞和張江寧的名稱。
黃伯鈞在《公信報》寫專欄,已有十多年,主要寫些政治譏諷、插科打諢之類。張江寧一說起《公信報》,他好像記得起誰是「張三」來。他在《公信報》的專欄同一版,以前有一個小角,叫作「甩色部落」。對了,「甩色部落」的專欄作家筆名正是張三。但是因為自己的名聲漸長,《公信報》編輯決定加大他的專欄篇幅,繼而將張三的「甩色部落」專欄取消了。他回想起來,這件事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了。
張江寧見黃伯鈞原來看不起人的表情有變,就知黃從記憶深處挖掘出「張三」此一名字。
「啊!原來你就是張三,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黃伯鈞為了場面別太尷尬,隨隨便便的說了些奉承話。張江寧從語尾聽出勉強,只對著他禮貌地笑笑,就轉向黑版。
陳偉成亦在此時以像極電視劇幹探的腔口說話:「為了查出我們是怎樣掉進這個沒有門窗的房間,我們要先調查我們四個人的背景,才可以理解事情的原委。請你們在黑版上寫上資料。」
黑版上的三個名字,下面寫上了年齡、婚姻狀況、職業、最高學歷四項。#4 位置卻全留空。
「我們要叫他嗎?」張江寧用姆指指背後問道。
「他可能是嚇呆了。我們先寫自己的資料吧。」陳偉成一邊用粉筆寫字一邊回答。
黃伯鈞回頭一看書呆子,他明確的看到書呆子的耳朵在動,寫字的速度也略略減慢。書呆子明顯是在鑑聽著三人的說話。黃伯鈞認為這根本是浪費時間,但仍將頭轉向黑版,拿起粉筆在黑版上寫字。

年齡: 37 歲
婚姻狀況:已婚
職業:編劇、作家
最高學歷: B 大電影電視系學士

黃伯鈞斜眼看到另外兩人所寫的資料,張江寧今年 35 歲,未婚,職業是公關公司文膽,最高學歷是 P 大外文系學士。陳偉成今年 31 歲,已婚,職業是電機科學研究員,最高學歷是 C 大電機工程碩士。
三人沉默地看著黑版所寫的個人資料達三分鐘,也看不出所以然。
黃伯鈞只看出,三個人都年過三十歲,其他的部份沒有甚麼交集,除了他自己與張江寧都是文字工作者,而且曾一起撰寫過《公信報》的專欄。陳偉成是學術界人士,與自己毫無關係。
「我有個建議。」黃伯鈞覺得寫資料沒有甚麼作用,提出自己的見解。「不如我們找找這個房間的機關。這個房間沒有可能完全的密封,否則我們沒有可能進來。此外,這個房間明顯是有空氣調節系統,否則我們一早悶死。有空調就代表與外界有聯繫。」
另外兩個男人都同意這個見解,但是三個人在約有二百呎的房間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出入口和空調,就連牆邊都沒有縫。這個房間的確是完全密封的。
「沒有可能…」黃伯鈞一邊抓著頭,一邊大力呼吸。他想再三向自己證明,這個房間是有空氣調節。
「我又有建議。」今次到娃娃臉的張江寧,「一起回想下出現於這個房間之前,到底在做甚麼。這可以解釋為何我們在此。」
「由我先講吧。」黃伯鈞舉手,之後就講出他在網上電台主持節目,之後走後樓梯的回憶。
黃伯鈞一說完,陳偉成就問:「請問網上電台是甚麼?」
黃伯鈞和張江寧為之莞爾,心想:不是吧,這個人是在居住在深山的嗎?還說是甚麼科學家。
「你真的不知道甚麼是網上電台嗎?」黃伯鈞問道。
「如果你是講互聯網,大學才剛剛給我們電郵地址。我試過在大學的終端機在網上下載森高千里的一張圖片,也要三四分鐘。甚麼網上電台卻真是沒有聽過。」
陳偉成答問題時,眼神沒有閃爍。黃伯鈞相信他沒有講大話,但亦因此而震驚。
「咦,難道你是在第三世界國家大學做研究?怎麼你上網這麼慢?剛剛普及的 1.5M 的寬頻,令以前要有 ISDN 專線才可以聽網上電台變得流行,是新事物哩。」張江寧不減淘氣地回答。
這兩個人的回答,令黃伯鈞更加迷惘。網上電台流行已有過十年,基本上人人都可以設立網上電台。 1.5M 寬頻也是過時的東西,現在流行是光纖寬頻。難道…
「那我有另一個問題。」黃伯鈞只望著地面,一邊提出他的問題,手一邊在發抖。「請問今年是?」
「 1992 年。」陳偉成答。
「哈哈,你有沒有搞錯?今年是 2003 年,難怪你好像落後十年那樣。」張江寧笑咪咪的指著陳偉成答道。
「搞錯年份的是你吧。未來人!」陳偉成也用手指指著張江寧反駁。
張江寧正要開口回應,黃伯鈞霍然把頭抬起,問:「你們兩個都是講真的嗎?」
「我為甚麼要騙你。」陳偉成答。
「我也是。」張江寧也附和。
「我想…」黃伯鈞手抖得更厲害。「這裡發生了物理學解釋不到的事情。」
黃伯鈞一想起 1992 年、 2003 年和 2011 年的人為何會聚在一起,就覺得心寒。他不禁回頭看看後面的書呆子,難道他也是不同年份的人?
★ ★ ★
雖然三個人都解釋不了為何三個不同年代的香港人會聚在一起,但三個人由身處如此密室開始就覺得整件事很荒謬,於是也慢慢接受眼前事物的不合常理。三個人都認為,這應該只是一場夢,是一場真實得比現實更真實的怪夢,否則無法解釋眼前發生的事。只不過,黃伯鈞在此像夢境的房間已達一小時,一向睡眠質素差劣的他,絕少會連續睡眠一小時。
當黃伯鈞向陳偉成和張江寧坦白,指自己是 2011 年的人,兩人也為之錯愕。
三個人對於逃出此房間苦無對策,唯有等待夢醒的時刻。三個人於是閒聊流行音樂來打發時間。
「你說甚麼? Beyond 的黃家駒在 1993 年死了?他不是在籌備新大碟嗎?」目光呆滯的陳偉成問。
「黃家駒去日本參與電視節目拍攝時跌傷,昏迷一星期死去了。」張江寧在回答時,見到陳偉成的失落情緒從眼角散發出來,但也看到他極力的隱藏此情緒。
「那麼… 在上年… 我指 1991 年尾突然流行的 Nirvana 樂隊又如何?其後有像 The Beatles 那樣大紅大紫嗎?我在工作間的同事,至今仍天天在播他們的 Smells like teen spirit 。」陳偉成問。
「解散了。主腦 Kurt Cobain 在 1994 年自殺。」黃伯鈞答。
「原來 1993 年和 1994 年是美夢幻滅之年,1992 年明明事事都是好樣的。彭定康不是剛剛上任嗎?他剛剛發表的施政報告才承諾大大增加民主選舉成份。雖然很多人對香港回歸中國沒有太大好感,但我選擇留在香港,就是看到香港朝民主化的路向發展,中英雙方都為香港未來出心出力。對了,香港回歸中國後的發展怎麼樣?」
聽到陳偉成如此詢問,張江寧和黃伯鈞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我不想欺騙你,說實在的是遜得很。」張江寧一針見血的回答,濃濃的眉頭以揚起來。
「甚麼?那豈不是就如外國的野心家所說那樣,中國人管理不了香港?」陳偉成面上的血液在慢慢流走。
黃伯鈞從陳偉成語氣判斷,他頻臨信心崩潰的邊緣。
「你在 1992 年時有沒有聽過香港會有疫症? 2003 年香港竟然有疫症,還死了兩百多人。香港人的信心崩潰了。」張江寧回答面帶忿怒。
「疫症是天然災害,避不過的。但是政制發展又如何?」
「只能用四個字『天怒人怨』形容。才上個月,有五十萬人上街反對政府就廿三條立法,要求普選行政長官。我想,沒有政府比回歸後的香港政府更失敗了。」
黃伯鈞聽著兩人對答,再對比 2011 年的世態,不聲唏噓,只默不作聲。
「你說甚麼?要求普選行政長官?基本法不是寫明回歸後的總督由選舉選出來的嗎?為甚麼要民眾上街爭取?你是說中英雙方承諾 1997 年後港人治港、推動民主化只是空言嗎?」
陳偉成的面色已像失去信仰的人。他在質疑自己,難道自己對香港未來的信心,只是幼稚的迷信嗎?
「至少到 2003 年,行政長官仍是由一小撮特權階級組成的小圈子選出來。民主派議員在五十萬人上街後,聲勢浩大,正在積極爭取下屆 2007 年全民普選行政長官。我對民主派寄予厚望,因為他們可以迫使政府擱置廿三條立法,也一定可以要求 2007 年全民普選行政長官。我在《公信報》的專欄也是如此寫的。」張江寧的忿怒慢慢轉成信心,在面龐流露出來。
黃伯鈞回想起自己在 2003 年七一遊行之後也有如張江寧般的幼稚想法,他也曾像張江寧在《公信報》的專欄書寫對香港民主化的期許,當時的民主訴求可謂勢如破竹。可是現實是殘酷的,他真的不忍像張江寧般一一戮破陳偉成對香港回歸的幻想,於是選擇沉默。
「喂,怎麼你不說話?」張江寧拍指黃伯鈞的肩膀問。
「我…」黃伯鈞呢喃著,腦中想著改變話題。「…,不如我們再談音樂吧。」
「你不是專欄作家嗎?怎可不像個知識份子評論一下社會?就說說 2007 年普選行政長官的盛況吧。」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講。我可不想你變成他。」黃伯鈞說完,用手指指著面無表情、失去信仰的陳偉成。
「嗄?」張江寧眉頭一蹙。「你想說爭取 2007 年普選行政長官失敗嗎?怎麼可能?就連永遠支持政府的民建聯也支持 2007 年全面普選行政長官,朝野上下加上民意也支持,豈有可能失敗?」
張江寧的面色變黑了,殘留的點點笑意也完全消失了。房間多了一個失去信仰的人。
「我早說過不談。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不妨也向你直說。」黃伯鈞續說。「不單 2007 年沒有,就連下屆 2012 年也沒有普選行政長官。這全是因為部份你寄予厚望的民主派議員妥協,選擇放棄爭取普選,並與中國政府談妥協條件之下造成。」
「甚麼?回歸十五年都沒有民選的總督…你們這些未來香港人是搞甚麼的?」陳偉成突然插咀,將對未來的絕望遷怒於房間的未來人。「你們都是只會默不作聲、玩吃拉睡的廢柴嗎?香港人不是都支持民主的嗎?豈有可能一次又一次縱容政府食言?如果是 1992 年的香港人,一早就發起示威浪潮推翻政府。」
張江寧也附和說:「沒錯了,明明七一遊行後市民對支持民主的呼聲極高,是撥亂反正的好機會,為何最後卻淪落至此?」
他也將失望變成忿怒,以眼神射向黃伯鈞。
黃伯鈞倍感委屈。放棄原則的根本不是他,他卻要背負著時代的包袱。
「我只能說,在 2011 年,爭取民主的香港人已大大減少。」黃伯鈞說到這裡,就想拿一支煙來抽。但想到身無長物,只好繼續說下去。「就舉例說明吧。民主派激進派和溫和派在 2010 年五月發起了稱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的政治運動。詳細情況我不講了,大致上是要市民用選票表態是否仍然支持普選行政長官。你們知道結果如何嗎?」
「我估最少有八九成人支持吧?只有腦袋有問題的人才會反對吧。」陳偉成搶先回答。
「你沒有聽他說嗎?他說爭取民主的香港人已減少。那我估六七成吧。」張江寧反駁道。
「你們都估錯了。」黃伯鈞對於兩人估計如此樂觀,為之苦笑。「只有 17% 人投票,絕大部份的香港人都放棄投票,甚至杯葛投票。請問我這個未來人可以怎樣?」
「嘩!香港人墮落至此…」陳偉成快要哭起來了。
「沒錯。我也覺得 2011 年的香港人墮落得不能再墮落了。我是少數仍然支持民主的人,每晚都只能在非主流的網上電台聲嘶力竭、寫文章、寫小說發表意見。當想到曾經代表你的民主派都選擇妥協,就只好靠自己的力量。不過,我只覺得是在垂死掙札。建制內,沒有人再真心的相信民主,人人只求選票,進入議會後卻尸位素餐。」
「那麼,如果未來再推廿三條立法,豈不是會通過嗎?」張江寧語氣半帶絕望。
「我想有一半機會會通過吧…」
正當黃伯鈞說到一半,房間後面傳來陌生的男子聲音:「通過了。」
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六隻眼都慢慢地轉頭望向房間的後面。
「廿三條已在 2014 年成功立法。」
操著流利普通話的,是穿著橡筋褲的書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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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鈺清, 34 歲,未婚,物理學助理教授。最高學歷是美國 S 大哲學博士。
這是普通話較好的張江寧問出來的資料。
「我習慣了說普通話,但廣東話我都會說,只是說得不流利,但是我是聽得懂的。」剛剛還被以為是啞子的方鈺清,結結巴巴的說著廣東話。
「你明明是香港人,為何習慣說普通話?」陳偉成以純正的廣東話問道。
「香港的官方語言在 2017 年轉為普通話,廣東話是次等的方言。」
房中三人聽到方鈺清的回答,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人從驚慄中醒來,陳偉成一手抓著方鈺清運動套裝的衣領,質問道:「誰人容許你們幹這種欺祖滅宗的行為?為何你們這些未來港人一代比一代墮落?你們還有生存的意志的嗎?」
「喂,你放開他。」黃伯鈞上前想去拉開兩個人。張江寧在想,為何剛剛陳偉成才救方鈺清免受黃伯鈞一巴掌,會演變成陳偉成想出手對方鈺清動粗,由黃伯鈞調停。
「你們這些未來人,不知所謂,你們還是人來的嗎?」
說罷,雙眼已混濁得像死魚眼的陳偉成一手把方鈺清放開,走到房間一角。
咀唇在震顫的張江寧面上寫著「詫異」兩個字,他將關心的事再問一次:「我再問你,你說廿三條惡法在 2014 年立法? 2003 年七月一日不是有五十萬人上街反惡法,為甚麼事過十年,卻變成這樣?當年的血汗白流嗎?我不能相信。」
「你還沒有學精嗎?」方鈺清以半鹹淡的廣東話答道。「既然你所支持的民主派可以背棄原則放棄追求普選,採取投降策略,你覺得他們的腰骨會夠硬,堅持反對剝削港人自由的基本法廿三條嗎?」
「這個…」
張江寧也答不出話,也緩緩的走到陳偉成所在的一角。黃伯鈞想上前安撫,但卻幹不出來,只與方鈺清目送他。
「為甚麼剛才我作勢打你也不吭一聲?」這次到黃伯鈞詢問。
「我們習慣盲目接受。就算比人打,也要不吭聲,先被打,再談賠償,原則是絕不能反抗,穩定和諧是不能破壞的。政府也是以這樣的方法管治我們。只要每年都從庫房派現金作賠償,基本上任何原則都可以放棄。不單止廿三條立法,放棄廣東話、放棄司法獨立,甚至放棄一國兩制由中央委任特首都可以。」方鈺清停了下來,像是在回想甚麼。
「對了。我想起來了。」方鈺清再說話時,黃伯鈞也較細心傾聽。「有關廿三條,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黃先生。」
「甚麼事?」
「你是首位廿三條立法後被治罪的人。由你確立案例之後,政府處理了更多的反對派人士。」
「嗄?我?我只是一個編劇和小說家,怎麼可能觸犯廿三條?」
「你記得你寫過一部叫《熱血革命》的小說嗎?」
《熱血革命》… 黃伯鈞只寫好大綱,還沒正式動筆。黃伯鈞回想策劃中的《熱血革命》故事,是講述各地政府組織「革命師」團體,試圖推翻世界各地的獨裁政權。
方鈺清見黃伯鈞猶豫不答,就繼續講:「你這篇小說引起軒然大波。刊登這篇小說的《公正報》,報社被警方多番搜查,副刊編輯被捕,以竊取國家機密和勾結國外的政治組織治罪。而你呢,被指煽動叛亂、顛覆中央政府,處以終身監禁。你的悲慘未來,我深表同情,但你應感激你有個愛你的妻子… 啊!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在 2007 年已離婚,只能稱為前妻吧…」
黃伯鈞聽到自己成為階下囚的灰暗未來,方鈺清突然說起他的前妻,他就憶起前妻來。到底她現在在甚麼地方?心情怎樣?還在恨我嗎?她想知道我的近況嗎?他問起方鈺清:「這跟我的前妻有甚麼關係?」
「你收監之後,你的前妻四出奔走,尋求法律意見,想把你從監獄救出來。曾有一段時間,傳媒對你前妻非常同情,也有一兩個激進派政治家四出為她奔波。可惜,人的專注力有限,只要政府多派幾次現金,群眾很快就把你和她忘記得一乾二淨。犬儒的群眾更認為你是罪有應得,她錯在識了你這個漢奸賣國賊…」
黃伯鈞一直都會發惡夢,但許久沒有經歷過細節如此清晰的惡夢。人的自我保護機制,會令人從惡夢中驚醒過來。但是,這個夢仍似會持續下去,沒有醒來的跡象,太不沉常。黃伯鈞在想,難道這是天意作弄?
「謝謝你告訴我的未來…」黃伯鈞想不到怎樣回應,只隨便呢喃。他覺得很奇怪,為何方鈺清好像非常熟悉黃伯鈞和黃伯鈞前妻似的。難道此人是認識自己的?
為何這個惡夢仍未睡醒?黃伯鈞似是乞求上天憐憫那樣,只想快點從惡夢中醒來。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在想為何仍未睡醒吧?」
為何他知道我在想甚麼?黃伯鈞如此想。但既然如此夢境不合常理,有一個全知全能的方鈺清也「合情合理」罷。
「哈哈,我並不是全知全能。」
黃伯鈞認定方鈺清真的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那你是甚麼?」黃伯鈞問出口。
「其實你不用開口問的,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你只需要想,我就可以答你。至於我是甚麼,正如你想像中那樣,我是未來的人。人有其限制,故此我並非全知全能。哲學家早就證明沒有東西是全知全能的。」
但是,這是夢境,有違反邏輯的現像也是很正常吧。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並不是夢境,是現實。又或者更貼切的說,是用電腦建立的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你當我是三歲小朋友嗎?
「你不信嗎?那我就給你顯顯本領。」
方鈺清在空氣中擺出一連串的奇怪姿勢,空間之中就彈出一個飄浮的鍵盤。
「這是手勢操控,是非常舊的技術了。我想 2011 年的 iPhone 已有類似的科技。」
眼前不合常理的現像,更加引證了黃伯鈞所認定的夢境說法。方鈺清在鍵盤打入了幾下指令,站在房間一角的陳偉成和張江寧消失了。
哈哈,這不是更加證明我在夢境裡嗎?請問這如何解釋?
「我只是把他們的量力狀態模擬器軟件關上。」
量力狀態模擬器軟件?那你不如把我也關上吧。我很想醒來。
「其實實驗也進行得八八九九,我只是想觀察你們多一些時間,證明我發明的模擬器是完美無瑕。在關上你的模疑器之前,就讓你看看這個。」
方鈺清在鍵盤再打了幾行指令,房間的黑版變成了投影熒幕。播放著黃伯鈞開車的畫面,從畫面所見,經過的路段正是他每次由網台總部回家的道路。
「我的模擬器果然是完美的。你的另一個量子狀態沒有被平行宇宙所影響。其他科學家的設計,一定會有記憶殘留,我的可沒有這個問題。吃吃吃…」
黃伯鈞聽不明他在說甚麼,也不明他在笑甚麼,只見他以更大的力量拍打鍵盤。
「謝謝你參與這次實驗,你回去吧。」
★ ★ ★
急彎!
黃伯鈞大力扭動方向盤,將臨近失控邊緣的車子拉回正軌,就像操控著一匹快要脫韁的野馬。車子從搖曳不停慢慢的穩定下來,在急彎後的畢直馬路飛馳著。
幸好深夜的公路沒有其他車。
從網台總部回家的這條路,已經走慣走熟,何以今天會在這個彎位頻臨失控?
太奇怪了吧。
腦中也突然出現了三個名字:陳偉成、張江寧和方鈺清。
黃伯鈞想,他不認識這三個人,為何卻在腦中出現此三人的名字。此三人的名稱在黃伯鈞的腦部揮之不去。
直至他回到孤獨一人的家中,坐在電腦之前,此三個名稱仍然像冤鬼似的纏擾著他。
電腦桌的一角,擺放了籌劃中的小說《熱血革命》的大綱,至今黃伯鈞也提不起勁去寫。
他在網絡搜尋器輸入三個名字的第一個: 陳偉成。等侯結果期間,黃伯鈞留意到網絡搜尋器旁邊的新聞報道欄寫著:財政預算案惹民怨,財政司司長決定由注資強積金戶口,改為派發六千元現金。
第一個搜尋結果,是《公正報》的陳年新聞,日期是 1994 年四月十三日。新聞內容指前一晚某酒店的員工在客房發現一具男屍,初步驗屍認為死因沒可疑。死者名為陳偉成, 33 歲,大學研究人員,被發現時頭部血肉模糊,身旁放置了一支雷明登鳥槍。警方懷疑死者仿傚一周前自殺的 Nirvana 樂隊主音 Kurt Cobain 。死者房間的唱機也放著 Nirvana 的 In Utero大碟。記者訪問過死者在大學的同事,指初初認識死者時,他很樂觀,有武術、音樂等等嗜好。但是近一兩年卻變得陰暗起來,常常指因為時局的變化令他不高興。在中方決定放棄「直通車」,決定成立臨時立法會時,更在眾目睽睽之下哭至崩潰。
黃伯鈞想,這個人跟我有甚麼關係?在想這個問題時,電腦旁邊的電話響起。
「喂,是黃伯鈞嗎?請問你可以交稿了沒有?現在已經是星期五晚,你的稿子要在星期日早上出街,請問你要拖到幾時?」
《公正報》副刊女編輯的追稿電話。
「對對對,我會儘快寫好給妳。啊,是了,我有個問題。」
「只要不是問可否遲交稿就可以了。」
「我想問妳識張江寧此人嗎?我依稀記得此名字與《公正報》有關的。」
電話另一方的女編輯勤快地回答:「張江寧以前是《公正報》專欄作家,和你寫同一版,筆名張三,你不記得嗎?但是,近幾年他精神失常,常常說對現實感失望,家人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真可惜,他以前寫的專欄『甩色部落』可是不錯的。對了,為何問起他來?你想去探望他嗎?」
「不。只是隨便問問。」
「那就拜托你在三小時之內交稿,拜拜。」
女編輯啪的一聲掛上電話。
黃伯鈞根本沒有動力寫稿,豈有可能在三小時內寫完。
無聊間他在電腦輸入「方鈺清」作搜尋,尋找不到內容。突然之間睡意來襲,他真的很累,眼皮漸重,伏在電腦前。想著:就小睡一小時,睡醒才慢慢寫吧…
被電話鈴聲吵醒時,黃伯鈞看看左手戴著的卡西歐電子手表。原來睡了四小時,電話肯定就是女編輯了。
不情願地提起話筒,準備好捱罵:「喂…」
「是伯鈞嗎?」話筒傳來雖然都是女聲,但並不是女編輯那甜美的聲音。黃伯鈞知道,是聲音低沉的「她」打電話來。
「咦?妳不再恨我了嗎?」
「我們成不了夫妻也可以做朋友吧。」
「幾年沒有聯絡,為何這麼晚打電話來?」
「我的兒子說想見見你。」
「噢,有兒子即是你再婚了嗎?恭喜恭喜。但與我有何關係?為何他要想見我?
「他說想見見媽媽之前的丈夫。」
「公子今年幾歲了?」
「三歲了。我是今年才再婚的。」
他媽的,那不就是代表…黃伯鈞不想向壞的方向思考,極力的想去改變話題。
「是嗎是嗎?恭喜恭喜…」
「我由黃太變成方太了。我的丈夫是方XX…」
「啊,原來你的丈夫是系出名醫世家的方醫生,失敬失敬。」
「他不單止愛我,還很愛鈺清…」
甚麼?
「妳是說我們的… 不… 妳的兒子叫方鈺清?」

微小說: 全宇宙最美味美食

「請投選全宇宙最美味美食…請投選全宇宙最美味美食…」
「我想投票,請問怎樣投?」
「只要到我們公司的網站,點擊你最喜歡的食品便可。」
「我已到了貴公司網站,但為何只有兩個選擇?魚柳包和巨無霸我也不喜歡。」
「對不起,本公司只提供這兩款食物,故此只有這兩個選項。現在魚柳包最多人投票,大覆拋離巨無霸,你就投魚柳包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只是貴公司最受歡迎的食物,根本就不是全宇宙最美味美食!」
「那我有個問題要問問你。」
「說。」
「本公司是否存在於宇宙?」
「是。」
「魚柳包和巨無霸是不是也是宇宙中的食品?」
「是。」
「投票的人是不是居住於宇宙的人?」
「也是。」
「那麼本公司就是在選全宇宙最美味美食。」
「你犯了嚴重的邏輯謬誤。」
「請問那又如何呢?看, Baby Kingdom 討論區上,『全宇宙最美味美食』此話題正討論得興高采烈。網民有非常強烈的參與感,尤其是可以在網上一 click 投票的感覺,就像是為全宇宙的人說話一樣。看看,此地甚至連特首選舉都沒有如此的參與權。」
「但是特首選舉無論在網上和輿論不也都討論得沸沸揚揚。」
「正是,無票投,於是圍觀等於參與,以圍觀充權。只要給圍觀的人肉緊的感覺,圍觀可代替投票,並且千秋萬世的存在下去。正如看 AV 就取代性愛一樣。久而久之,根本只需提供 AV 就可以。」
「特首選舉你和我都沒有份投票根本不值得討論。」
「是嗎?你認為現代的 Facebook, Forum, Whatsapp 是用來討論值得討論的東西嗎?無權的人只在對著電腦畫面喊話,去排解生活的苦悶而已。」
「請你別再胡說八道了。」
「如果你不想參加『全宇宙最美味美食』選舉,那就請你收線吧…. 啊,對不起,你想參加投票也不行了,投票剛剛結束,本公司宣佈全宇宙最美味美食為巨無霸。」
「剛剛你不是說魚柳包所得票數大覆拋離巨無霸嗎?為何最後得獎的是巨無霸?難道那是假選舉嗎?」
「是假選舉那又如何? AV 畫面上的不都是虛假的性愛嗎?群眾一樣看得牙癢癢。再者,本公司說全宇宙最美味美食為巨無霸,就是巨無霸。明天本公司就會正式向全宇宙宣佈『食王』的誕生。」
「無恥!」
「無恥又如何?香港人不就是喜歡被人騎在上面屙屎屙尿,還要笑著口講八掛嗎?你說我是無恥,對不起, You may be a solitary exception.

微小說:護士站的安魂曲

腦幹死亡前的四小時。
播著田基地產旗下、本港第一大台的電視,高高掛在病房一角。
「到底香港會展龜狀的外型伸出維多利亞港,對香港的風水龍脈產生甚麼…」
節目播送玄學家的說話,只講到一半,吱一聲,話就終止了。這反潻了那句話的玄機之處。
我戰戰兢兢的從被窩伸出頭來,見到金毛男護士把高舉的手縮了回來,他的目光從電視轉到我身上。
「晚了,快睡覺。」
幻想中,他口罩下應該有一個誠懇但同時也滿懷鬱結的笑容。
十二小時前是這個護士,十二小時之後也是這個護士。
我完全明白他的苦況,以一個硬擠出來的笑容回應。
醫院生存的第一定律:別為他們找麻煩,他們就不會麻煩你。
把播放第一大台的電視關掉,簡直是每個有個電視迷老婆的中年男子的美夢。並不是懷著把女人從電視解放回來的希望,而是像故意不讓吸毒者吸毒,要看著這些人吊癮辛苦的痛苦相所帶來的快感。這是給毫無希望可言者的懲罰。
但是今晚,我寧願電視再播晚些。
男護士離開病房,沒有電視機聲浪的蓋掩,我從環境突然再出現的靜寂,確認我的所在地:港中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六樓內科病房三十號病床。
鄰床病人的鼻鼾聲、遠處病人的咳嗽聲、喊了一整天「好痛」但聲浪開始降下來的呻吟聲、護士大力翻動病歷的沙沙聲、病房助理推手推車輾過地上物件的啪嘞聲。
躺在病床上,雙眼只直直的看著天花板微黃色的暗燈,視覺毫無刺激,反倒令聽覺特別靈敏。
隔鄰病房維生機器嘟嘟的響了一聲。
我要從這類「噪音」中隔慮出我要聽到的聲音:腳步聲。
醫生、護士、病房助理,已經練成近乎無聲地走路。訪客到來時,腳步聲像是千軍萬馬。木製高跟鞋撞擊地板的聲音,足以叫人發瘋。
將耳朵的敏感度慢慢調節至最靈敏狀態,為數秒鐘後出現的挑戰做好準備。
啲嗒。
漆黑。
病房關燈,不止代表能見度降低,也代表病房當值人數減少。
「人氣」減少。
衰失認知能力整天撕去點滴裝置累得醫護人員團團轉的病人大叔、調戲來實習的女護士學生的流氓病人、整天喊救命的那個病人…
這些就是「人氣」了。
夜幕低垂,「人氣」消減。我在「人氣」的保護下捱過了十二小時。黑夜把「人氣」吞噬,吐出名為「危險」的骨子。
我記起決定成為證人的那個黑夜。
田基地產與新界鄉紳合作發展的村屋項目,僭建部份明顯,是沒有可能獲得特赦的。但最後,政府以維護社會穩定為理由,宣佈對現已存在的僭建部份特赦,下不為例。
腐敗的官僚、田基及鄉紳派出的說客出席飲酒、飯局、應酬,身為局長助理的我,也是坐上客。
我也看到了田基的說客,把雞皮紙袋塞給局長的一幕。局長齷齪的把雞皮紙袋打開,隨手拿起了袋裡一疊金色的鈔票。
就是因為我看見了這個畫面,我被田基、政府及廉署三派律師逼迫。
決定成為證人的黑夜,說服我的律師來自廉署。
消息一出,黑道傳聞獵殺我的暗花叫價五十萬。只有把我這個良心發現的人殺掉,才可確保我永遠收聲。
惶恐中渡過了七天,在第八天卻因為癌症病況反覆病倒了。
由急症室至內科病房,只消三小時。
在內科病房一角的病床,我硬掙開眼睛,保持最高的警覺。神經長久處於最繃緊的狀態。
這個狀態我維持了十二小時。川流不息的醫護人員、探病家屬、病人等等人事活動所組成的「人氣」,是令我稍感安心的泉源。
沒有「人氣」的漆黑,已經捱過了兩小時。
這個城市地小,但沒有甚麼多,只有人多。一張口傳一張口的,我留醫的消息,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傳到江湖人士的耳裡。潛伏於各處的利爪,正向著我一步一步的伸來。
再過了一小時。
不停喊痛叫救命的那個病人,可能是叫得太累,也可能是根本沒有人理會他,叫聲變成每幾秒一下的低沉嗚聲,單調而有規律。單調的聲音,像是慢慢成為背景的聲音,有催睡的作用。
不行,要醒來。
殺手隨時都會襲來。
呵欠…
維生機器的聲音,也因為時近凌晨三時,漸漸變成無聲。
幾乎全部的病人已經沉睡,我卻努力地與睡魔搏鬥。
只有這個方法可以保命。
惡漢甜夢,好人卻要逃避追殺,就是這個城市的寫照吧。
又多撐了半小時。
我維持繃緊狀態已達十五個半小時。維持這種狀態,就像在一天生活十年。現在只要有任何放鬆的藉口,也可以即時入睡。
「檢查血壓。」
漆黑中我只看到四隻像貓般的眼,是兩個推著手推車的病房助理。一個在按動血壓機器,另一個在用皮帶包著我的上臂。
這是每幾個小時一次的循例檢查。我聽不到兩個助理的腳步聲,毫無預警。
包著手臂的皮帶發漲,人就自然地放鬆下來。我恍惚聽到遠方護士站年輕護士圍著吃消夜談笑的聲音。
「人氣」啊,多麼令人安慰。
嗖!
後腦勺突而其來一陣像蟲咬的感覺。
最後的感覺。
最專業的殺手…
滅聲槍…
攻擊後腦,聲帶未來及反應,腦部就完全麻痺…

視神經崩潰前,我見到兩個病房助理推著機器施施然逃走。我眼巴巴的看著他們逃走。
腦幹死亡的一刻,仍聽到護士站護士吃消夜的談笑聲。
這就是我的安魂曲。

—–

以上這篇微小說,是我在六月八日至六月九日留醫期間,睡不著覺時寫下的。原稿是在病床上寫。為的,是不想浪費人生的每個經歷,要掌握每種生活素材幻化成小說的方法,煉成爐火純清的寫作技巧。

微小說:四十年前的真相

當人們的生活艱苦到討厭平穩,就會思變。
由舊政權過渡至新政權,這個國度成功轉型至正式的社會主義,是北歐模式的社會民主主義。國家地廣,取締中央集權,改以聯邦制管治。各州份成立州政府,適度的自治。經過公投後決定脫離聯邦的地方,亦應充讓其獨立。
新政權成立初期,當然經過一段頗長的「磨合期」。舊共和國解放軍死抱權力保護權貴,但是民眾及國際社會,較支持擁抱普世價值的民主聯邦改革勢力。舊共和國殘黨苟延殘喘,只在西部山區當土皇帝。聯邦政府已經掌握了東部至中部緣海地區的實際統治權,人民正在休養生息。
國際社會對新的「中華聯邦國」更為接受,廣受世界各國尊敬。中國由一黨專政的獨裁國家轉型至多黨派民主聯邦政府的經驗,受各國贊揚,並成為非洲國家第四波民主運動的主要參考方案。中華聯邦國的上台,並不因為它是由一個擁有絕對權力但深得民心的天使推翻暴政,而是它基於講求權力制衡的民主普選制度。中華聯邦國揚棄了舊共和國只求經濟發展犧牲一切的國策,轉為追求權力制衡、人權、國民生活質素和環境保護。縱使聯邦國的經濟數據並不及舊共和國,但是國民無論快樂指數、國民體格及道德都因應新政權的統治方針而大幅提升。
每個新政權都要面對的問題,是過去政府的違法及不義行為的彌補。舊政權直至倒台,都仍未就其統治期間的種種暴行作公正的評價及補償。聯邦政府就「轉型正義」的問題,成立多個真相調查委員會,由學者、官員及記者等等人士組成。另外,就像當年民主德國(東德)倒台後,一切舊共和國的機密檔案都予以公開。
身為歷史學者的我被委任為一九八九年屠殺事件真相調查委員會委員。委員會除了要調查事件真相之外,也為將建於天安門廣場的「八九屠殺紀念館」作資料搜集。調查委員會的目標,是要還完歷史的全部真相,認清史實,以史為鑑,防止全世界任何國家重蹈覆轍。
這個重任交托於我,也有雙重的意義。第一重意義,是為八九年的死難者討回公道,另一重的意義,是要調查我爸下落。
聯邦國成立後,人們擁有言論自由,可以自由討論一九八九年屠殺事件。而被選為「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100個人物」的父親,也成為各界的討論焦點。
但是,國民被迫封口四十多年,真正知道家父去向的人,已經不再存在。我只能透過以前留存下來的資料,去推論家父的下落。
我對家父的認識不深,他消失的那個清晨,我才剛剛滿四歲。媽哭著淚眼抓著我的小手說爸爸沒有回來,我也只呆呆的站住傻笑。
家父是湖南長沙人,家母說他是長沙馬王堆漢墓遺址的考古隊長,屬於工人階級。一九八九年發生民主運動,五月中爸爸帶領考古隊其他隊員趕到北京聲援,並加入北京工人自治聯合會(工自聯)。而我和家母卻留在長沙老家等待家父歸來。
家父在民運的角色,並不明顯,但家母說他全心全力地投入民主運動。他是負責物資運送之類的支援工作,一直都避開了媒體的鎂光燈。六月四日凌晨,北京街頭發生了舊共和國人民解放軍屠殺市民的事,家父負責將死傷者用單車送至解放軍301醫院。子彈在他的身邊刷過,甚至擊中了他的單車,彈出火星。他在昏暗的街燈燈光之下,在長安大街驅車前進,耳邊傳來機槍掃射及救護車的響聲。爸爸來來回回的把被開花彈打斷手腳的學生、工人、圍觀民眾送到醫院。死傷者鮮血染紅了家父的手,他抓著醫院外科部主管醫生的白抱,留下鮮明的血印。家父哀求醫生務必要把死傷者救活。家父沒有看清那名醫生的名牌,只依稀看到他姓蔣。
「蔣醫生,求求你。」
我恍惚就像在現場聽到爸爸在荒亂的醫院大堂這樣哀求。我幻想到那位蔣醫生只以眼神回覆家父,就轉身為皮開肉綻的受傷者動手術,一片一片的把開花彈的碎片取出來。
以上這些,是家父在六月四日中午致電給家母報平安時所講,再由家母轉述。這亦是家母最後一次聽到家父的聲音。家母憶述,電話中途被截斷了,家父還未答他會去那裡避難的問題。
家母的說法,雖然我是相信的,但我沒有任何實質證據證實。工自聯成員趙洪亮接受訪問時親證,在六月三日晚解放軍開槍之時,他臨急趕回工自聯總部把工自聯成員名單燒毀,以防軍人秋後算帳。從此,工自聯除了韓東方、呂京花和趙洪亮等知名成員之外,到底還有甚麼成員,根本無從證實。
我們兩母子最後一次見到家父,是在六月五日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節目。
手持旅行袋,穿著白色恤衫、淺藍色長褲的男人,昂首在長安大街阻擋著解放軍38師的坦克陣前進。坦克被擋停了下來,男人爬上坦克,與坦克駕駛員理論。後來幾個人合力把他拉走,電視新聞把這個畫面形容為「稍有常識的人都會看出,如果我們的鐵騎繼續前進,這個螳臂擋車的歹徒,難道能夠阻擋得了嗎?」
沒有人知道這個「螳臂擋車的歹徒」是誰,唯獨是在電視機前的媽媽認得他。我還記得媽媽兩行眼淚,指著畫面向我說:「你爸…」
家母擔心家父的安危,但卻無法再聯絡上他。後來國內媒體傳出「螳臂擋車的歹徒」名為「王維林」,反倒令家母安心。並不是母親知道自己認錯那個男人,而是傳媒認錯了那個男人,反倒可令家父有機會逃過解放軍的追捕。母親是鐵了心的認為,那個男人就是家父。
「他肯定是你爸…」等了三十年,在病床彌留時她仍然是這樣堅稱。乾癟的面容,從鼻腔抽出血液的插鼻喉,還有機器發出來的嘟嘟聲,伴隨著她用九牛二虎之力說出來的這句話。
屈指一算,家母也走了十年。
三十年來,家母一直等候家父的歸來,但我認為他們只能在天國相聚了。
八九屠殺之後,家母獨力的把我養大。家庭一家之主在八九年之後失縱,根本不是甚麼奇事。只不過,沒有人知道我是「螳臂擋車的歹徒」之子,我們兩母子為保命也對此事守口如瓶。
年青時,家母見我成績不錯,就把我介紹給家父的前僱主,是一位有名的歷史教授,從此我就走上了歷史研究之路。歷史教授的兒子,八九在北京唸大學,也在屠殺時被殺害。教授自己本身研究古漢史,他卻強烈建議我去讀現代史,或許是他死去的兒子也是主攻現代史吧。
讀書時期國內外不停傳出「坦克人」或「王維林」下落的不同說法。電視畫面見到,家父的而且確是獲救了,但他卻從此消失。有人說他被關押,也有人說他逃到台灣去了。國內外不少人說他被坦克輾死了。舊共和國的國家主席江澤民接受國外記者訪問時說他知道「王維林」仍然生存,似乎都只是胡謅。就是在他任內全中國建立起金盾工程,阻礙網絡自由,禁止國人說真話。這樣人還有誠信可言嗎?
另一個說法是,「王維林」被便衣公安抓到了,抓進了天安門廣場附近的軍事博物館。但是,他卻趁無軍人看管時逃走,再走上長安大街阻檔101師的前進。但是,101師沒有如38師般把坦克停下來,「王維林」的血肉就藏在坦克車的履帶縫間。
沒有人把這個畫面攝下來,也是一個沒有證據證明的說法。
我從前共和國的秘密檔案紀錄,找不到當日101裝甲師出勤的紀錄。有關八九屠殺的政府文獻,似乎舊共和國早就有人處理掉了。
互聯網紀錄,眾說紛紜,但卻沒有甚麼實質的證據。我曾親身到北京長安大街一帶打聽,試圖找回四十年前營救「王維林」的參與者和目擊者,可惜無功而還。
我也曾經訪問過工自聯的高層,我說出家父的真名,問問他們有沒有印象。他們的答覆也只有搖頭。
四十年,足夠把任何歷史的真相侵蝕得無影無縱。
我的使命,就像當年站在坦克陣前的家父。我面對的,不是冷酷的國家機器,而是人類習慣遺忘的犬儒習性,還有四十年來舊政權為了掩飾屠殺行為而對歷史的肆意扭曲,以及威權統治餘波之下人民的冷寞。
我要以一人之力抵抗這些圍著事實真相的障翳,把八九歷史的真相還原出來。
爸,請賜予我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