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錯事

再講小說創作的事,本博會更加門可羅雀。1 但是之前每個小說寫作完結,都會寫小小一篇總結,今次也循例寫。反正我或者就如 isle 所說,是個常常想自白的藝術家,想將自己面對過的折騰寫出來。
如果你有留意本博,我說過想創作一個《大唐狗》的故事。原先的故事是想討論城鄉矛盾及動物權益的,但因為周遭發生的事啟發,將故事的內容微微改改,就成了《小錯字》的原型。
在寫作《小錯字》時,曾有樽頸位。
為了修改《大豐收》參加比賽,將《小錯字》丟在一邊。《大豐收》交完稿,要重新面對之前開了頭的《小錯字》。2 這個故事,是沒有非常明確的故事框架,原來的故事框架3 在思考後覺得會寫到暴走,故此要將故事從暴走邊緣改正過來。因為此一修改,故事長度也比原定計劃的五回增至七回。
當修改後的故事框架確立,我想像在骨架上加上肌肉般,快速的寫作,當是年底的 NaNoWriMo 的練習。因為是快速寫作的關係,讀起上來甚為乏味,似是小學生所寫的記敍文那樣。夫人覺得我這個寫得很趕,好像為了及早交貨甩身似的。真正認識我的只有她,「及早交貨甩身」的確是我的想法。
故事中也不妨幽自己的作品一默,自嘲為「三流推理小說」,這些玩法也是很有趣的。
正如上次所講,完成《小錯字》,就要重新研究《大整肅》的重寫計劃。新的故事框架已經成型,最近是忙於將框架寫下來,以及寫人物的 Profile 。假如你很喜歡原來故事的人物,如李誠仁、鍾庭耀及其女機械人兵團,對不起,這些人物將會被刪去。而研發生體納米機械的陳永仁,其研究護士吳鳳、李嘉誠尖端科技研究所的李忠黨及微軟研究院的張盈,會再出現,但或者會改名。4 最近的政治民生問題,將會成為故事的主軸。但當然,會引致人類行為轉變的納米機械,將貫穿整個故事。預定第一回發報日期是十一月第一周。在此之前,如無特別事項公佈,應該暫不會在本 blog 談小說創作的事。

  1. 可從 PostRank Analytics 得知 []
  2. 有想過丟棄它。但經過《大整肅》一役,我決定不會再開個頭又不寫下去。 []
  3. outline ,也可叫做大綱 []
  4. 近年我改名的風格,是用一個組織裡存在的一群人物,將名字配上其他姓氏而成。以最近的《小錯字》為例,大部份人物的名字,是歷年來的衛生署長。 []

小錯字 #7 大結局

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發生了兩周,警方一直查不著死者唐紹雄的前妻張富真、千金唐詩詠的下落。至於李嘉良的交通意外,也是如此,警方調查毫無進展,變成一單懸案。
馮永業深深相信這兩件事件是可以連成一氣,原因是兩代上亨圍的村長連橫出事,可是警方並沒有循這個方向調查。
對於獨家的揭秘報道被抽起,經過了兩星期,馮永業仍覺得忿忿不平。傳媒公器的作用,就是要報道事實,防止危險、醜惡事件的重演。傳媒再不行使第四權,醜惡事件只會無日無之的發生。
有關上亨圍兩代村長的事,包括《香港郵報》以內的各報都只報道警方所交代的資料,並無自行調查兩位村長的身世。唯有一刊登唐紹洪及李嘉良為上亨圍的村長的,只有反建制立場的《平和日報》。網上的討論已經明確的表示兩位死者都是上亨圍的村長,要查出來根本無需要甚麼「人肉搜索」技術。各報社仍以為不報道,市民就不會追問下去,無疑是自欺欺人。
可惜的是,網上的討論,也只是純粹的圍觀心態,沒有甚麼的延續討論。事過兩周,傳媒一致地封咀,兩代村長的死亡變成過了新聞限期的小事。
今早回來到報社,冷冷清清,原來今天正好是大年初一,已經工作至麻木的人根本不再知道「節日」的意義。桌面放了一封信,應該是信差剛剛放下的吧。信封是最簡單的類型,上面寫的姓名及地址,字跡清秀。
馮永業軟癱在椅子,懶洋洋的把信封拆開,他習慣是先看信件的下款:唐詩詠。
唐詩詠?
警方追查兩周都找不著的人,竟然給他寄信。他先是採取半信半疑的態度,畢竟有作案嫌疑的人投書自白,只會是三流推理小說中出現的情節,比主流電視台的警匪片疑犯自己講出犯案原因,更為反智。
無論此為惡作劇,還是真貨,馮永業先閱讀此信,再自行決定其真偽。

我是根據當日你給我的名片,給你寄這封信。我是鼓起最大的勇氣,才給你寫這封信。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或者我已經死去。快死的人,是不會說謊。也只有快死的人,才會想有人知道事實的真相。
當日你唐突的來訪,我知道你是為何事而來,肯定是因為家母在貴報的廣告。還說調查鄉郊風土人情,你知道你的戲很假嗎?
我不想與你發生任何的過節,所以對你的任何要求必敬必恭,包括讓你住在我家一晚。
本來這個策略是成功的,只要讓你毫無收獲地離開本村,就沒事了。
可惜,我有一個不停犯罪,又自以為很聰明,卻不知道自己患上妄想症的母親。
我的母親,在下亨圍幹走私私煙的生意。將私煙運出市區,就要經過上亨圍。上亨圍新任村長李嘉良上任,在出入要道上鎖收買路錢,明顯就是針對我媽的生意。我媽去破壞那閘,招至李嘉良的黨羽來找麻煩。李嘉良這類幫會小混混,現實中也只是個失敗者,除了要錢,還要威。他要我媽在貴報刊登廣告,賀他當選。
刊登廣告後,我媽自己才醒起自己幹著不法勾當,不想人家知道其名字,於是打電話到貴報想去改名。她每次都以為自己很聰明,永遠都以為自己想多了一步。但是,她永遠不知道甚麼叫做打草驚蛇。難怪人家都說,腦筋不好的不要幹壞事。
當日你到我家借宿一晚,我和家母聯繫,告知《香港郵報》有個記者上門,似乎真是打草驚蛇了。因此,她又以為自很聰明地,幹出了另一件打草驚蛇的事。
在家父仍是村長的時候,田基地產有意收購上亨圍改建成鄉村俱樂部。田基向家父給了一筆過三千萬的賄款,要他以村長身份說服其他村民出售產業。可是,中途卻殺出一個程咬金,就是李嘉良。他先以司法覆核挑戰田基的收購計劃,是違反保護濕地的國際公約。一直有傳聞田基想「買起」他,可是他卻福大命大。
田基見收購出了阻滯,要求收回那三千萬,家父也同意歸還。
家父患有初期阿茲海默症,記憶已經開始出問題,但醫生沒有指他精神上無行為能力。我和家母壞起心腸,要阻止田基收回那三千萬。我借用家父的圖章,將三千萬轉到家母的戶口。而負責照顧家父的我,趁他熟睡時將他掐死。其實,我對那三千萬沒有貪念,只是我不想照顧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家母和我,將家父埋屍上亨圍附近空地。你來我家借宿的那晚,家母指你也一定識破了家父埋屍附近的事實,於是說要將家父的屍體移到下亨圍。我大力的說服家母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回事,記者的樣子蠢蠢的,他何德何能知道家父埋屍在上亨圍。可是,家母堅持要移動屍體,否則就過來殺掉記者。
我見到你在客廳睡覺,就出門與家母在上亨圍對出的空地匯合。兩人合力把屍體掘出來,再由上亨圍移送至下亨圍。運送期間,我感到有人跟蹤,但是母親卻說我杞人憂天。兩個人合力把屍體埋葬在母親在下亨圍的屋外。我回到上亨圍的家中,卻發現你消失了,我就知道你的確跟蹤我們,於是就和家母逃亡。

讀到這裡,馮永業感到這封信是真的,因為他與唐詩詠當晚發生的事,只有他兩人知道。從信中的描述,他也可以推理出為何自己寫的獨家報道會被抽起。
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的晚上,剛好田基派人「買起」李嘉良。田基派出說客說服向大傳媒機構,在報道李嘉良的「交通意外」,不要將與田基有關的「上亨圍村長」幾個字寫出來,以免讓人聯想起田基收購上亨圍的事。由田基出資的《香港郵報》,更加要守口如瓶。「上亨圍村長」變成了敏感詞,屬編輯自我審查時必需注意的字眼。這一類的事件並不是首次發生,在前度中共領導人傳出死亡消息,或者城中財閥子弟犯事時,就會出現這些突然收緊審查的敏感詞。
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的死者,是上一任的「上亨圍村長」。雖然與李嘉良交通意外無關,但是編輯採用「寧縱無枉」方針去處理,下亨圍屍體發現案亦應低調處理。
每次發生這種新聞干預事件,馮永業都不禁要問,到底傳媒是為甚麼人服務?
心情波動之下,他把唐詩詠的來信的讀下去:

現在,我和家母在一間賓館暫避,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由於在逃亡路線有分歧,再加上那三千萬到底該兩個人如何對分,我與家母天天都像是困獸鬥。口角、動武,無日無之。我是趁家母睡著時,寫下這封信,再托賓館的職員寄出。
天天與家母吵鬧,逃亡一直耽誤,這樣下去只會被束手就擒。而且家母對我,只愈來愈暴力,終有一天她會把我殺死,有一次更用冰鑿指嚇我。我想,有一天她會把我殺死。
這是我們所住的賓館地址:元朗XX街T賓館27號房。請你過來為我收屍吧。

唐詩詠

要是以前的馮永業,一定會獨自去上址調查,以圖奪得獨家新聞。但是,干預新聞自由的報紙,奪得獨家新聞也不會刊登,根本毫無意義,所以他選擇先搖電話至九九九報警,指唐詩詠寄信到報社自首,再將信件傳真給元朗警署。他打電話給在外邊採訪的社會版同事「煙剷」,叫他去元朗XX街T賓館,那裡會有大新聞。自己繼續懶洋洋的享受無人報社的寧靜。
正午過後,「煙剷」採訪歸來,馮永業是靠辦公室突然出現的濃濃煙味知道的。
「喂,你的消息來自那裡?新年流流為甚麼叫我去採訪這樣的東西。」煙剷站在馮永業的對面,一邊放下背包,一邊問。
「警察沒告訴你嗎?有人寫信給我。」馮永業繼續在無聊的翻桌上的那封信。
「我比警察先到步,拍了屍體的相片,要看看相片嗎?不過先警告,畫面很核突的。」
煙剷把手一伸,將數碼相機遞給馮永業。馮放下手上的信,接過相機,盯著相機背部的屏幕。
腐爛的面部,面容已經無法辨認,突出的臚骨部份有鑿孔。雙眼凹陷,乾凅無神,像是死魚眼般的混濁。口大大的張開,像是凝結了被殺一刻的恐懼。一切都如馮永業所料,所以面對如此相片,也不太感到恐佈。可是相片裡的人,口裡好像露出了脫落的假牙。這一點是出乎馮永業意料之外,於是問煙剷:「喂,現場的人怎樣說?」
「法醫說死者有六十幾歲,女性,身上沒有身份證明文件,所以未確定死者身份。根據腐爛程度來看,已經死了兩星期。賓館房東說兩周前有一老一嫩兩個女人入住,給了兩周的租,叫不要打擾。嫩那個交帶寄出一封信,估不到原來有人死了。」
馮永業當然知道死者的身份。他抽了一口氣,不禁重看唐詩詠信件的一句:

其實,我對那三千萬沒有貪念,只是我不想照顧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馮永業想,她也不會想照顧另一個患有妄想症的老人。殺得父親,把自己推向絕境的母親,更可以不留情的殺。唐詩詠兩周前就把母親張富真殺害,寄出自白書,只是想馮永業為其母收屍。唐詩詠已經不知逃到甚麼地方去了。
煙剷見馮永業若有所思的樣子,就問:「怎麼樣?這個故事你想寫嗎?」
「不,這些故事我寫不來的,你自己寫吧。」
只有像煙剷般的人,才可以順著總編輯的意旨去寫涉及上亨圍的事。
一個錯字所引起的連串事件,馮永業只有無言。

– 完 –

小錯字 #6

當日晚上八時,警方終於以新聞公報,交待下亨圍屍體發現案。警方根據失蹤人口紀錄及逆轉錄PCR結果比對,證實死者為唐紹雄,七十歲,元朗上亨圍前任村長。死者屍體由附近居民及路人發現,埋屍地方為死者前妻位於下亨圍的居所前面。
屍體由大學醫院病理學系作檢驗。以腐爛程度估計,死者死去約一周。腦部電腦斷層掃描證實死者患有早期的阿茲海默病。死者頸部有掐痕,應該此為致命傷害。警方根據驗屍結果,認為唐紹雄的死因有可疑,現正追緝死者的前妻張富真(67歲)及其獨女唐詩詠(32歲)助查。
馮永業再三讀過新聞公報的資料,其實泰半他也知道,只是他自己以「路人」身份出現在警察新聞公告,感覺很滑稽。警方新聞公報上的資料,他已經全寫了在新聞初稿,只是仍未給社會版總編輯過目。馮永業至今都未聯絡上綽號「鞋油」的社會版總編輯。秘書小姐說編輯今晚突然有應酬,要晚上十一點才回來。
編輯晚上十一點回來,距截稿時間凌晨一點,只有兩小時。萬一文章甚至整個社會版排版有甚麼更動,時間很吃緊。
由於總編輯不在,馮只好請示副總編輯。她原則上已經接受馮永業的建議,用他的揭秘式報道作明天的頭條。就連頭條的相片已經選好,是一張發黑的五指朝天的獨家相片。
他突然回想起與大夫全通電話的對答,出乎意料地竟然又與唐家有關。大夫全曾在警車上叫打電話找他,因為當時有警察在旁不方便談。他們談到上亨圍那閘門的事。
「那個閘門,是最近才由上亨圍的新村長李嘉良及其黨羽建造,平常都會鎖起,所以我們今早走過的那條路變得很少車行。一般私家車或的士,有另一條走更遠的路可行。但是,那條路很窄,重型車輛只可以靠鎖起的一條路出市區。故此,我的魚塘要賣魚,魚車要駛出市區,就要走鎖起的那條路由下亨圍經上亨圍,運出市區」
大夫全如此解釋。馮永業腦中即有疑問:「那麼你有那閘的鎖匙吧?」
「沒有。假如我要出車,是先要打電話給李嘉良,再由其黨羽飛車過來開鎖。」
「你的意思…是李嘉良收陀地(過路費)嗎?」
「這個我就不明確回答,你明我意思就好了。」
「那麼,下亨圍村民出入不就很麻煩?」
「其實下亨圍只有兩戶人,一戶是我,另一戶是雞真,不過我們兩戶都要巨型車出入。故此…」
「咦…」馮永業聽到大夫全上一句話,泄露了雞真是誰,隨即發出質疑。
「我想我說多了。」大夫全即時扯開話題。但他想到馮永業一定會打爛沙盆問到篤,也只好將他所知的都繼續講出來。「有關雞真,我對她的認識,大都是幾十年前。至於她最近幹甚麼勾當,老實說,我不想惹禍上身,故此沒有怎樣去深究,但肯定並不是正行的生意。記得我和你說過下亨圍的人不敢動那閘門和鎖鏈嗎?」
「嗯。」
「就是因為雞真曾經去破壞那閘,惹禍上身,曾有一群人圍著她的家,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擺平。」
之後再問下去,都不能再套出雞真的身世和下落。問他有關唐詩詠的東西,他更加是不認識。
他最後要了李嘉良收陀地的電話。
「千萬別說是我給你電話,我懷疑只有我和雞真有此電話。你就說是雞真給你的吧。」大夫全再三叮囑。
馮永業所得的電話號碼,是手提電話號碼。他打電話過去,還小心謹慎地加入了 133 ,防止來電顯示泄露號碼。聽到來電接駁音,馮永業不知怎的,有一種理虧的感覺,也許是覺得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地查出雞真的下落。亦因為這種理虧的感覺,握著案頭的電話筒時,更要假裝沉著冷靜。
在電話轉駁音停止,有人接聽電話之際,馮永業在幻想上亨圍新任村長李嘉良的嗓音。既然大夫全指他與暴力團有關,那麼他應該是一個古惑仔。馮永業印像中的古惑仔,聲音都是沙啞的。但是接電話的人的聲音,卻出乎於馮永業所料。
「請問誰人找李嘉良?」
回答的聲音是正經八版的男人聲音,聽上去是滿肚墨水的。
「我是他的朋友,請問他在那裡?」
滿肚墨水男子的回答,又再一次的出乎意料:「他不能聽電話。」
「甚麼?」馮永業感到雙眼中間的位置赤痛,可能是事情發展太奇怪。
「你是誰?」電話另一方再三催促。
「我是他的朋友,我沒有必要告知你我是誰,你就給我叫李嘉良來聽電話就好。」馮永業鼓盡勇氣駁回來。
「那我就告訴你,我是西九龍重案組探員馬卓偉。你的朋友今晚騎電單車,被車撞到,傷重不治。撞他的車輛不顧而去,我們正在追緝此車歸案。我們現在調查你朋友遺下的手提電話,電話簿沒有電話,又沒有通話紀錄,我們想找出關係人。既然你說是朋友,那…」
馮永業大力的把話筒合上,要趕緊在警方追查到來電來源之前斷線。
騎電單車、被車撞到、傷重不治,一切是否來得太過巧合?
報社內一定有人去了採訪此新聞。經過詢問後,原來負責此新聞的是社會版的同事「煙剷」,而剛好他在辦公室。
將腿放在桌上,一直抽煙的「煙剷」,幸好馮永業與他的關係並不算是劍拔弩張,問起此單交通意外,也是有問有答。
「啊,那單新聞,我寫好了,副編輯說只會刊在內頁。沒有血淋淋的圖片,而且死者是不知名啊,沒有甚麼新聞價值的。」
煙剷還將寫好的初稿交給馮永業過目。馮永業掃讀內容。

本報訊: 昨晚八時,九龍旺角XX道發生致命交通意外。騎電單車男子李嘉良(40歲),懷疑被車撞到,連人帶車撞開十米外。現場旺角XX道極少車輛駛至,李嘉良被路過車輛發現倒卧路旁時,已經奄奄一息,送院救治途中死亡。警方現在從天眼系統追查撞車後不顧而去的車輛,但仍未有任何發現。
死者為尖沙咀一間酒樓的代客泊車員,懷疑有黑社會背景。

「就這樣?」馮永業問吐出一個煙圈的煙剷。
「是啊,有甚麼要補充嗎?」煙剷的雙眼像是天真的小孩。
「你有上網找過『李嘉良』這個名字嗎?」
「有,我知道他是甚麼人,還有數天前頭版的那篇廣告,我全都知道。」
「那你為甚麼不寫?」
「他…」煙剷指指辦公室門口,一面怒氣的社會版總編輯「鞋油」步入來。馮永業看看掛鐘,時間是晚上十一時十五分。
留有卷髮,帶著茶色眼鏡的「鞋油」走過馮永業的身邊,在他的耳朵邊怒叫:「你給我進來。」
「鞋油」據說有練武,一爪就將馮永業的頸扯住。馮永業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硬生生的被拖入「鞋油」的辦公室。
「混蛋,給我坐下來!」
馮永業不敢怠慢,就在鞋油的對面坐了下來。頸部被鞋油的鷹爪爪過,痛得發熨,馮永業一邊擦著頸部一邊聽說話。
「你寫的頭版報道要抽起,這是命令。我會找煙剷寫八十後炒樓致富的故事作頭版。」
馮永業聽到鞋油一副得理不饒人,令他很氣憤,就頂撞他的直屬上司:「喂!你豈可這樣,我們傳媒公器的功能就是報道事實,你怎可以連我的獨家報道文章都沒有讀過,就說要抽起?」
「好啊,你就把文章拿入來。」
馮永業回到自己桌面,把文章拿回鞋油的辦公室,雙手交給鞋油。
鞋油假裝都在讀,再用茶色眼鏡鏡片後像熊的小眼,滿帶鄙視眼光瞧瞧馮永業。
他以純熟的雙手一下了就將文章撕成碎片,擲到馮永業的面上。
「仆街,你去死喇。滾出去!」鞋油一邊拍檯一邊罵,明顯是有意侮辱馮永業。

小錯字 #5

魚塘領主大夫全用其 iPhone 7 報警後,與馮永業在埋著斷指屍附近呆等。兩人都被突而其來的埋屍而嚇得面目蒼白,大夫全定神十分鐘才能冷靜下來打電話報警。由於下亨圍位置太偏僻,他甚至會用 iPhone 7 的 GPS 將衛星定位位置告知警方。
兩人打量著五指向天的埋屍,等待警方的到來。大夫全幾乎肯定死者是「雞真」的前夫、唐詩詠的父親「手指雄」,即是上亨圍的前任村長唐紹雄。
馮永業掏出卡片型相機大影特影,甚至連腐爛的手掌的各隻手指都拍下來。他是這單屍體發現案現場唯一的記者,這個簡單是天掉下來的獨家新聞。只期望其他報社的記者沒有截聽到警方的無線電通訊,又或者警方沒有向外公佈,聞風而至。
基於記者的本能,在拍完相片之後,馮永業就開始問大夫全有關「手指雄」的事。
「陸先生,請問你何時認識手指雄?」
「很久以前了。上、下亨圍兩村,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可是有名的地方。韓戰爆發,聯合國協議對支持朝鮮共產政權的中共實施禁運,港英殖民地,屬於聯合國成員,亦禁止對中共出口任何物資。中共只好聯絡香港的愛國商人,偷運戰爭物資如藥物、無線電、糧食等等,至中共轉售圖利。某姓霍的商人,本來只是在港島鵝頸橋開設雜貨店。霍氏想到在上、下亨圍將物資上船,經偽裝的漁船隊,將物資經后海灣偷運回大陸。霍氏戰爭時侯發了大財,後來成為政商巨人,那已是後話。」
馮永業知道大夫全所指的霍姓商人是誰,腦中閃出了其樣貌。該商人的兒子仍在政壇舉足輕重,在功能組別的庇護之下,每屆都自動當選。但是卻以立法會出席率包尾而為人所共知。
馮永業一邊把大夫全所說的重點在筆記本抄下來,大夫全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和手指雄,都受僱於霍氏,是上、下亨圍的村民。我是附近魚塘的領主,故此負責下亨圍海陸路要道的保安。而手指雄,最初是負責用擔挑把從市區經陸路運來的物資,抬上漁船。但是他覺得收入少,於是乎自告奮勇要求成為偷運漁船的船夫。漁船駛出,在香港水域會被水警甚至英國海軍艦艇追截,發生槍戰、槍林彈雨很平常。手指雄的姆指就是被港英水警用槍轟斷的。」
馮永業不自禁的瞄了埋在土堆裡那隻腐爛的手,那斷了半截的姆指。
大夫全續說:「韓戰之後,我繼續在此養淡水魚,手指雄用當船夫的錢在上亨圍開了間士多,開放給村民打麻雀聯誼,也因此在上亨圍很吃得開。由上亨圍設村長一職開始,他就坐那個位,直至今年才有人奪去他村長寶坐。」
馮永業感到警方快到,原本想再繼續問手指雄的事,但都要作罷,要問問埋屍所在地的領主「雞真」。
「雞真又如何,她又是甚麼人?」
「雞真從大陸偷渡過來,就住在下亨圍。本來只是在附近魚塘打工,後來與手指雄結婚後,住在上亨圍。但本來住的這間屋及下亨圍戶藉仍然留住。」
大夫全指指眼前像農舍,建在魚塘旁的木屋,繼續說道:「她最近才搬回來住,據說是和手指雄鬧離婚。再加上她最近當選下亨圍村長,故此還是住了回來。」
馮永業聽到這裡,即時咂咀。心想,甚麼?
他記得曾經用全版廣告的下款「張富珍」三個字在網上搜尋,但找不到甚麼資訊。如果張富珍當選了下亨圍村村長,她的名稱一定可以找出來,就像剛剛當選的上亨圍圍村村長李嘉良那樣。難道大夫全口中所講的雞真,根本不是張富珍?
還是另有內情?
馮永業想問下去,但卻聽到吵耳的警車聲音愈來愈近。一輛中型警車除除駛至,警車走落了四個軍裝警察。
「誰人報警的?」一個像鋼條般的警察一邊用雙眼掃視馮永業和大夫全,一邊喝道。
大夫全舉舉手,四個警員就圍著他問話。馮永業沒有見到常常跟著警車的電單車突發記者到來,即時沒有其他行家知道。這次的獨家新聞照片,走不掉的了。當屍體被移走,現場封閉之後,其他行家才趕到已經太遲。
「你,我要問你。」另一個理著平頭的警察以死人般的聲音向著馮永業喝叫。
馮永業出示卡片,表示自己是記者。他照自己所知,向警察講出發現屍體的經過。但是昨晚跟蹤唐詩詠的事,卻絕口不提。
警方用剷子把屍體剷出來。直至召來仵工,把發黑腐爛的屍體換走,馮永業一邊掩著鼻,一邊四圍觀看。發現仍未有行家嗅探到這單新聞。他的咀角因為感到很爽而微微揚起。
「你,你要跟我們到警署落口供。」剛剛理著平頭的警察繼續以像死人的聲音喝叫馮永業。
馮永業這一刻想回到報館寫這則獨家新聞,但基於市民責任,還是與大夫全一起上了警車,到警署落口供。
在警車上,他留意到車輛由下亨圍離開,是必先要經過上亨圍,由連接上亨圍的小路駛到市區。昨天坐的士到上亨圍,並不是走這條路,所以覺得很奇怪。但是,這條路不但較昨天的士所行的路闊,行程也短。
他還注意到上亨圍連到市區的道路出口有一把好像很新淨的大閘,地上有一條剪斷了的鎖鏈。他拿著卡片相機把大閘影下來,問身邊的大夫全。
「由下亨圍出市區是一定要經過上亨圍的嗎?」
大夫全好像滿懷鬱結的答道:「是。我要出車賣魚,也要經過上亨圍。」
「這把閘和鎖鏈又是甚麼一回事。」馮永業把相機屏幕的相片展示給大夫全看。
「這個鎖鏈應該是剛剛警員剪開的,我們下亨圍的人根本不敢去碰它。」
大夫全轉向問身邊理著平頭的警員:「伙計,是你們剪的對吧?」
警員沒有出聲回答,只是點頭。
大夫全再面對馮永業,在他的耳邊細聲說:「有關這把閘,現在有警方在,不方便說,你日後打電話給我,我給你慢慢說。記著我的電話, 9xxxxxxx…」
坐在警車前座像是鋼條的警員,突然轉頭吼叫:「嘈夠未?收聲喇!」
馮永業和大夫全都覺得自己像個罪犯多於證人。
一小時後,馮永業到元朗警署落過正式的口供,乘坐西鐵轉東鐵,回到位於大埔工業園的《香港郵報》報館。在步入辦公室的一刻,已經是正午,旁邊的人一邊吃著午飯飯盒,一邊在耳語,雙眼斜視著馮永業。
他回到寫字檯的第一件事,是通知社會版編輯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的獨家新聞,但是編輯沒有接電話。他掏出採訪的筆記本及卡片形相機。在筆記本上寫上了鮮明的兩個中文字:「雞真」。他就醒起剛剛大夫全說到「雞真」是下亨圍剛剛當選的村長一事。
嗅到同事的飯香,他也醒起自己仍未吃早餐。縱使他感到肚餓,但是他也忍著,在電腦鍵入「下亨圍」、「村長」為關鍵字在互聯網搜尋,不出一秒,民政署村代表選舉的結果就彈出來了。

下亨圍 張富真 自動當選

看到這個結果,他怨自己當天只以「張富珍」作搜尋。他的本能反應,是抓起桌上的電話,接到他在《香港郵報》的唯一朋友,廣告部主管李秉恩。響不過兩下,電話就有人接聽,傳來吃東西咀嚼的聲音。馮永業腦中出想他半禿的樣貌。
「喂,甚麼事?」李的咀嚼聲音夾雜在話語中。
「是我,永業。」
「喂,昨晚為甚麼不見人?社會版老編打電話來找我,說你的手提電話接不通,問你去了那裡。我隨便推說你去了採訪,之後支支吾吾說甚麼都不知道。」
「對,我真是去了採訪。先不說這個,我有緊要的事。我還未讀今早的郵報,請問那篇因為刊錯人名而要免費重刊的恭賀上亨圍村代表當選廣告刊出了沒有?」
「你說那個令人氣憤的廣告。我剛剛才打完稿,還再三確定張富珍的珍字是珍貴的珍。與編輯部的大佬們談過,計劃在明早的郵報刊登。」
「先 hold 住,記著,千萬不要拿去付印,我會慢慢向你解釋。」馮永業慶幸能夠及時阻止那篇廣告刊出。
「甚麼?社長和編輯部都已經准許重刊那份廣告,廣告費損失由我社承擔。如果不刊那篇廣告,恐怕那個姓張的會對我們報社不利喎…」
李還未說完,馮永業就插話:「我保證那個姓張的根本不會追究。一來我們根本沒有刊錯她的名稱,二來她根本不會再公開出現。我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
「你有證據嗎?」
「就是有證據才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
他覺得自己必需要快點寫好手指雄的獨家報道。只有這個報道才能證明自己的想法。

小錯字 #4

馮永業找遍全部隨身物品,都找不著一件發光的物體。卡片型數碼相機屏幕發出的光很有限。平時屏幕會發出強光的手提電話,竟在這個時刻沒電。他只能心裡大嘆倒霉。
他小跑步追著黑夜唯一的微弱光點,距離在一千米之外。光點似乎是手電筒的光,搖搖晃晃的向前移動。正值凌晨最黑時間,再加上今晚正值新月,沒有月光之下伸手不見五指。馮永業也只見到光點,卻見不到光點附近到底有沒有人。但無論如何,他也覺得那點光是來自突然逃走的唐詩詠。
光點像是逃命的罪犯,在狹窄的魚塘間小路左拐右轉,快速穿梭。身形略胖的馮永業,在寒冷的天氣下,一邊擦著額角的汗珠,一邊加速追逐在前方約三四百米的光點。由於天實在太黑,光線不足,他也要當心失足掉進魚塘裡去。馮永業覺得與光點已經非常接近,就拼盡了全力加速,要把與光點的距離減少至一兩百米。但距離太近,他也要開始擔心,拿著手電筒的人會聽到追蹤的步履聲音而有所警戒。
他已經走了近半小時,如果現在的步速是每小時四、五公里,現在所在位置離開上亨圍唐詩詠的居所就應有兩、三公里。抬頭一看,天上沒有星星,但卻看開始看到遠處北方邊境以外的霓虹光管和城市燈光。在香港的鄉郊之地,一河之隔的另一個政治體制,卻是最發達的不夜之城。
一沒留神,馮永業好像踢到些甚麼金屬物件,發出清脆的「噹」聲,劃破了寧靜的黑夜。
一切就像連鎖反應似的:遠處有狗隻吠叫,一隻狗吠,就近好像有數十隻狗都應聲。晚行的飛鳥在不知道的位置發出拍翼聲。連鎖反應的最後一步,在前方二、三百米照著地面的光點變成了一條光束,向馮永業的方向掃射過來。
在這一刻,光束就像死光那樣,只要掃過馮永業,他就死了。在電光火石之間,他聽到自己的脈搏,像戰鼓敲響,鼓動他必需決定怎樣逃命。在光束只離自己兩、三個身位,他像鹿那樣,急速一躍跳入魚塘旁邊的草叢裡。
在草與草之間,馮永業的視線沒有被阻著。光束仍在兩秒前馮永業站著的位置巡弋,光束再慢慢的向草叢方向擺去。
馮永業當調查記者用夜視鏡偷窺的經驗得知,人眼是會反光的。光束射向草叢,二、三百米外應該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如果雙眼被光照到反光,遠處都可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即用手半掩眼晴,在像條線似的手指縫間看出去。光束在草叢掃射了幾下,像是查不出甚麼東西似的,就掃走了。
馮永業在草叢等了幾分鐘,狗吠聲停止,才像蛇那樣,從草叢貼著地爬出來。
環視四周,光點已經消失了。馮永業站起身來,在魚塘四周亂跑,確定了一個事實,就是光點真的不見了。
而另一事實是,他迷路了。他已經無法在這個漆黑的迷宮找回頭路回到上亨圍。
他只好在路旁等待黎明。如果手提電話有電的話,他可以找救兵。但這些電子機器,通常就是在最緊急的關頭用不著。
在路旁的一角坐下來,冷風從北方吹過來。在遠方霓虹光管大樓的影子之間,飛過了一點一閃一滅的綠光。
據說全香港在過份發展之下,只有新界西北部會在晚上見到螢火蟲,而且數量正不斷的減少。昆蟲學家晚上做調查也很難看到螢火蟲。馮永業想起童年時的鄉郊生活,晚上在草叢中可見到一群幾十隻的螢光蟲飛舞。
身體雖然疲倦,但全沒睡意。馮永業在寒風中多等了約一兩個小時,全黑的天際,變成灰藍色。雲間慢慢的射出金光。
陽光照到周圍的環境,他才第一次看到周圍的環境。
原來他周圍被數十個魚塘圍著,塘面波光粼粼,水色清綠,較在上亨圍見到的魚塘健康。雖然天光亮,但他環顧四周仍是看不到回程的路。但是,他幾步前的灰白色的魚塘泥路地上看到一塊像是白色小紙屑的東西。
他慢慢的步前,再蹲下來把像紙屑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撿起。原來是一個煙屁股,相當新淨。濾咀低部有紅字,寫著「紅雙喜」。再細心一看,原來「紅雙喜」字樣下面有一行數字。他記得綽號「煙剷」的社會版同事曾經負責一單調查性質的新聞,就是撿街上在垃圾箱上的煙灰崗的煙屁股,送去香煙商會檢查。以煙屁股上印有的生產批次號碼,分析是完稅煙還是私煙,因為完稅煙的生產批次號碼香煙代理商是有紀錄的。該調查發現,香港煙民吸私煙比率高達四成。
他將在唐詩詠家中拾到的煙屁股和地上剛剛檢到的一個作比較,不單止牌子同樣是「紅雙喜」,生產批次號碼也是一樣。他再將地上檢到的煙屁股收起來,放入牛仔褲袋。
沿著煙屁股所在方法一直行幾十米,他再見到另一個煙屁股。地上的煙屁股就像帶路似的,每行幾十米又有一個。每一個他也檢起來,看看其牌子及生產批次號。他漸漸的能夠把那組數字記下來了,因為每一個都一樣。
他回想起唐詩詠昨晚在家中與他會面時的情況。唐詩詠戒慎恐懼的態度,像是以吸煙去穩定情緒那樣。
唐詩詠在走這條泥路時,或許仍然處於一種恐慌的狀態,要靠煙駁煙的抽,去穩定情緒。
沿著煙屁股的帶路,去到了一間像是農舍的兩層高木屋。木屋的旁邊用鐵鏈栓著了一頭黃色的雜種狗。
雜種狗見馮永業走過,不以為焉。馮永業沿著小路行多近一百米想再找下一個煙屁股,卻找不著,於是回頭折返。雜種狗再見馮永業走過,突然發爛狂叫大作,更作勢要撲過來咬他。幸好這頭狗被鐵鏈栓住。
馮永業用盡他所認識的方法想叫狗隻冷靜下來,「噓」、「 hand hand 」、「 sit 」無一奏效,狗更愈吠愈大聲。木屋的大門就在這時開了,走出了一個人。馮永業以為是唐詩詠,但卻是一個身形結實的中年男人,目光呆滯,相貌帶點猥瑣,尖銳面上掛上的五官都不太明顯,身上只穿著底衫和四角褲。
狗見男人走了出來,就即時停止吠叫,像是一件擺設那樣,威武的昂首坐著。
「先生,請問你有甚麼貴幹,要大清早到我的魚塘來?」
原來這個男人是魚塘的領主,他的聲音很短促,還有點點鄉音。
馮永業從背包的深處找出了一張名片,雙手遞給眼前的魚塘領主。
「我是香港郵報社會版的記者馮永業,本來是來調查上亨圍一帶的環境,寫一篇有關鄉郊風土人情的報道。但是我迷路了,手提電話又沒電。」
馮永業仍然要穩藏其調查目的。
「上亨圍?你是從上亨圍過來的嗎?」男子一邊抓頭一邊說。
「對啊。」
「這裡是下亨圍,你走得太遠了。」
甚麼?下亨圍?馮永業腦只想到「傻眼」兩個字,眼神卻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接不上話來。
男子拍拍他的肩,道:「我可借你 iPhone 7 ,你可以打電話找人幫你。我也可以用 GPS 地圖教你回去上亨圍。總之先跟我進來再談,外邊太冷了。」
只穿著底衫和四角褲的男人在打寒氈,不停的擦著起雞皮疙瘩的皮膚。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馮永業本來也有懷疑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不是懷人,跟著他入屋是賭搏一場。
屋內佈置簡撲,底層只放滿了如魚網、電水泵之類的器材,根本沒有坐的地方,但是屋內的確較為暖和。上層似乎是男人的住房,男子在上層換過簡便的衣著,就將手上的 iPhone 7 伸向馮永業,讓他看到畫面的地圖。男子用其急促、帶鄉音的聲音,向馮永業解釋怎樣由下亨圍走回上亨圍。從男子細心講解,馮永業覺得男子並不是壞人。調查記者的另一看家本領,就是利用善良單純的人。
他大致的記下了走回上亨圍的方法,就問:「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我叫陸全,人人都叫我『大夫全』的。」
大夫全答話時有點靦腆。
「啊,陸先生。多謝你教我走回上亨圍。你是在這裡養魚對嗎?」
「對啊,有三十年了。」
「請問你認識上亨圍的唐詩詠嗎?」
「唐家手指鴻很出名,她的女兒我當然識。」大夫全完全不感到馮永業是在套料,不加思索就直接回答。
「那請問她常過來下亨圍的嗎?」
「是啊。她的母親『雞真』與『手指鴻』離婚後,返來下亨圍居住。『雞真』個女不時會過來看她。」
「雞真」這個名,馮永業又是第一次聽。但不禁令他聯想起頭版廣告的張富珍,問道:「請問『雞真』即是張富珍嗎?」
「她的全名是否如此,我也不清楚,但她應該是姓張的。」
「那你知道『雞真』的真字是珍貴的珍貴,還是真實的真?」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不如我帶你去找她問。『雞真』的家只在幾個魚塘之外。」
「勞駕。」
兩個人步出門口,從魚塘小路走了十分鐘,到了一間與大夫全那間類似的農舍。
大夫全拍門,大聲叫「雞真,有人找你啊」,但是沒有反應。
「真奇怪,她很少出街,通常都在的。」大夫全又再抓著頭髮向馮永業說道。
正當馮永業為「雞真」不在感到納悶之時,他在屋子的旁邊又看到了煙屁股。
他快步的走到煙屁股旁,大夫全也跟著他。大夫全看到馮永業在讀著煙上的數字,覺得這個男人神神化化。
煙屁股旁邊,有一片頗大的泥地。馮永業察覺到,有個地方泥士好像曾經翻鬆過。他轉頭問大夫全:「陸先生,請問你有到過這片泥地嗎?這一個地方前幾天是不是這樣?」
他用手指指著泥土翻鬆的地方。
「這個地方我昨天來巡魚塘時才來過,當時泥土沒有翻鬆喎。」
大夫全未答完,馮永業已經知道這個地方大有問題。他即時蹲下來,用手去掘開翻鬆的泥土。
寒風之下,這個行為與破壞雙手沒有分別。
「喂,這樣你的手會傷的。我去拿個鏟子來。」大夫全說完就轉頭跑去。但是馮永業沒有停止用手去掘。
當大夫全拿著鏟子回來,馮永業用手已經掘了一個大洞。
大夫全從洞內看入去,畫面令他身上的所有毛都豎起來:是一隻腐爛的手掌。馮永業只蹲在旁邊,似是嚇呆了。
腐爛的手掌,五指向天,明顯見到姆指不見了一截。大夫全知道這隻手是誰,就是在走私時被港英水警用槍轟斷了一截姆指,故此有綽號「手指雄」的上亨圍村長,也即是「雞真」的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