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篇小乜乜

寫過兩篇小xx,分別是《小昏迷》( working title 是小舞會)及《小裂縫》。上次已經講過,突然去寫作短篇,是不想機器停頓下來。還有就是在讀三冊由宮部美幸編輯的《松本清張短篇傑作集》1 ,以及中篇合集《賣馬的女人》2
本人的第一大讀者,亦即吾妻,認為短篇有時比長篇好,因為短篇追看較易,壓力不大。對於作者來說,寫短篇當然也較寫長篇時間上較為輕鬆。以《小裂縫》為例,我用了一晚時間寫故事大綱、一個早上修正大綱,三天之內用空閒時間寫好。《小昏迷》卻較難,因為中間有些阻滯,再加上下篇的「偽報紙」寫法要參考報紙寫法,故此所需時間較長。
我自己來說,我是喜歡《小裂縫》多於《小昏迷》。《小裂縫》有較多的主觀心理描寫,而《小昏迷》的心理描寫,是由偵探所推敲出來,隔了一層,真實感就會降低。在構思《小裂縫》時,有想過以主觀視點寫,即是以李偉華「我」的觀點寫這個故事。現在年輕作家寫小說,也喜歡以「我」的觀點寫,這樣子讀者會更易投射自己到角色身上。3 但是最後都是選用了所謂「神的視點」的第三身視點寫這個故事4 ,是因為我自己覺得第三身的推理小說較公正,作者(我)只以一個冷峻的觀點分析事件。
話雖如此,但是這亦並非全然是第三身,很多的分析及感情也是出自兩位主角。5 較正確的歸類,是 2.5 身角度吧。
兩篇短篇,都是在說人性的缺點。《小昏迷》講的是人出自妒嫉埋沒理性而被人所利用,《小裂縫》是講充大頭鬼的心理壓力。我對後者的感受,是較前者為深的,而我亦經歷過像《小裂縫》主角李偉華類似的思想折騰。6 寫出來,有些是有警惕自己的意味。
反而《小昏迷》我是不太滿意的,我仍在思考怎樣改好它。或者是因為短篇,而又太多人物,每個人物都沒有太多篇幅去 develop ,令到情節有些鬆散。這樣的故事如果要寫好它,可能要改篇成中篇。

  1. 本人極力推介此書,由其要留意的是<真假森林>、中篇<書法老師>及<卡爾內亞斯德的船板>。除<書法老師>之外,全為我最喜歡的提材:學術界的仆街野。 []
  2. 收錄了兩篇,分別是<賣馬的女人>及<山難>。可看 nikitac 的介紹。 []
  3. 其實與年輕作家無關,卡謬在寫《異鄉人》時,也是用「我」的觀點。 []
  4. 又講松本清張。松本清張大部份的小說都是第三身視點,主觀視點絕無僅有。暫時我看過有短篇集的<搜查圈外的條件>。 []
  5. 讀者其實好怕作者介入。以前我寫的小說,例如未完成的《大整肅》及再之前的《無題》,常常會突然有個像是作者的角色以畫外音硬塞大量背景資訊。這些是非常粗獷的做法,在新作我已經盡量的禁止,有也要極力的減少。最新我在看某本地作家的連載小說,竟然是不停的作者介入。不聲其煩,只好斬欖。順帶一題,如果你未看過本人的舊作,如《大整肅》及《無題》,請你不要看,因為太爛了,自己也不想去回顧。 []
  6. 但我要聲明,我沒有虧空公款,只是有充大頭鬼而欠債。 []

小裂縫(下)

這天下午李偉華在細心檢查桌上電話的構造。
正面除了有一至九號、井和米字的按鈕之外,還有三顆指示燈,分別是「佔線」、「忙線」及「電源」。只要電話駁著電話線,「電源」燈就會長亮著。
「佔線」燈是在通話狀況時才會亮。當電話通話結束或者忙線,「忙線」燈才會亮。
他用手觸摸「電源」指示燈,或者電話是國內製造的關係,小燈泡竟會發出熱力。他提起了話筒,故意等到電話傳來的聲音由長響變成嘟嘟聲,即是所謂的忙線音。電話機面燈由「佔線」的綠燈,跳到「忙線」紅燈。他拿著聽筒聽忙線音達到一分鐘,食指一直按著「忙線」指示燈,直至它發熱,就把話筒合上。忙線紅燈隨即熄滅,但是李的手指仍然按著那顆紅燈。
他用另一隻手點起香煙,抽了幾口,再把點燃的煙乘在煙灰缸。摸著紅燈的指頭不再感到熱力。他看看手錶,過了三分鐘。
他反轉電話,背面是平的,沒有甚麼特別的構造,很簡約的設計。
某天他經過陳耀昌的桌面,他特別留意其桌上的電話,款式是與他的一樣。
由於電話的低頻干擾聲愈來愈明顯,李偉華愈來愈懷疑有人在用分機偷聽他講電話。
每次聽電話時,他都舉頭經大門小窗去瞅瞅辦公室外的陳耀昌。他都是在埋首工作,沒有拿著聽筒。看上去,並不似是在偷聽電話。
他有時心想,只是自己幹了些非法的事,更加疑神疑鬼。
他又想起那件非法的事。
吳碧雲獲得 iPhone 17 ,事過兩星期,食髓知味,開始要求其他的東西: iPad 19 、名牌手袋、保養品。李偉華不知怎樣拒絕,只有繼續允許。
烈縫已經愈鑿愈大。
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變態,精神狀態磞硬,只要再來一些精神刺激,或者他會殺人也說不定。
他最想殺掉的,是那個令他深入泥淖的女人-吳碧雲。
他能有勇氣把這個女人殺掉嗎?他可以面對這個女人死前那個血沖上頭,眼突舌吐的恐怖畫面嗎?
殺人容易,最難的會是棄屍吧。九成的兇案,也是棄屍失手而追查出兇手。
不行!不行!不行!他自知自己沒有能力承受這個壓力。
要鎮定,別讓人見到他抓狂。在煙霧昏暗的小辦公室,他舉杯一口飲下一杯威士忌。
鈴鈴!
x你老母!仆街電話你不如去死。
李偉華一邊在心裡咒罵電話,但是一邊還是把聽筒舉起。
「有位何先生找你,請問要接入來嗎?」
仍舊是那把根據工作指引語句說話的陳耀昌。李偉華用鼻腔發了一個聲音,示意接入。
當話筒再有聲音時,李偉華再從大門小窗看出去,確定陳耀昌沒有拿著聽筒在偷聽。
「嗨。空心老倌。」
這是上次與何子強下棋後的第三次電話,仍然是黐脷筋。
「我叫過你別打我的辦公室電話。」李偉華的語調,因為咀唇的抖動而變得奇怪。
「也只怪你關了手提電話!是了,我有急事找你。」
李偉華能夠想像出電話另一方的肥佬那嘻皮笑臉的樣子。一想到這張臉,他就在煙灰缸拿起之前已經點起的香煙,大力的抽及一口。
李偉華已經知道這個肥佬打電話來幹甚麼,已經不是第一次說有甚麼急事了。
「我最近很手緊,想問你借幾萬元來周轉一下。你明我的意思吧。否則表妹就知道那個 iPhone 17 是怎樣來了。」
果然如此。上次給這個何子強買了 iPhone 17 之後,這個男人貪得無厭,抓著了他的痛腳而不停的敲詐金錢。這個流氓已經辭去了貨車跟車的工作,只靠向李偉華勒索掩口費過活。他已經給了這個肥佬近三十萬元的掩口費,慢慢的變成無底深潭。
不行了,這一次一定要掛上電話。這個貪得無厭的男人,比他的表妹更加當誅。
正在思緒混亂之際,李偉華又留意到電話傳來低頻聲音。他就像本能反應的那樣,伸長脖子看看外邊的陳耀昌。
陳耀昌仍是那個樣子,在電腦前工作,注視著螢幕。有時更會托托眼鏡。
「喂,空心老倌,還在嗎?扮傻嗎?」
電話筒傳來大聲的謾罵,李偉華輕聲的把聽筒合上。他恍惚是個彈力球那樣,倏的站起身來,飛身步出去。
打開大門之際,他看到了陳耀昌快速的將手插到風衣的前袋,扮作沒事發生。看在李偉華眼內,這是欲蓋彌彰。
他不能當面質問陳耀昌有沒有偷聽電話,這樣會引致兩人關係有變,從此陳耀昌會差忌他。如果陳耀昌從電話偷聽掌握了李偉華的罪證,這樣一問更加是打草驚蛇。
李偉華掏出銀包,拿了一把錢塞給陳耀昌,像是訓示的語氣說:「給我去買杯星巴克回來,快去。」
像是機器人的陳耀昌,沒有表情的拿著錢,就快步走了去。當李偉華聽到升降機的叮叮響,他開始檢查陳耀昌的電話。
他把食指按著陳耀昌電話機上的「佔線」的綠燈,感到明顯的熱力。
李偉華剛才明明親眼看著陳耀昌沒有講電話,又為何「佔線」燈會發熱?
綠燈至現在仍然是熱的,證明三分鐘之前這個電話曾經佔線,而且佔線時間超過一分鐘。
這是因為這些指示燈要亮一分鐘,手才會感到熱力。指示燈熄滅後,要三分鐘才會冷卻下來。這是由他剛剛的實驗所證實。
扣去剛剛李偉華在辦公室合上電話,至陳耀昌去了乘升降機,他去按這顆綠燈,時間不夠一分鐘。
李偉華斷言,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陳耀昌有秘密地用分機偷聽他講電話。剛剛由陳耀昌接電話至李偉華的那段短暫通話,不可能引致指示燈發熱,因為通話時間時間太短,時間不吻合。這代表陳耀昌把電話接入李偉華的話機後,陳耀昌的電話仍在佔線,用以偷聽。
但是,仍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疑點。
每次李偉華講電話,他都有偷看陳耀昌,陳耀昌都沒有手持聽筒。那怎樣算是偷聽?
這個的確是大問題。
李偉華注視著電話機面,沒有甚麼奇怪的裝置。他說想到電話機底的簡約設計。
他像是發狂的一手把陳耀昌的電話機抽起,反轉一看。
不出所料,另有機關。
原來電話是經過改裝,機底中間突兀地穿了一個孔。那個孔,就是平常用來插耳機、插米高峰的電線插坐。
他也想起了剛才陳耀昌的舉動:陳耀昌快速地將手插入風衣前袋。
這個動作,李偉華將它解讀成:陳耀昌將駁著電話機的微型錄音機快速收起。
* * *
李偉華知道陳耀昌偷聽電話之後,彼此相安無事過了幾星期。
李偉華未摸清陳耀昌到底知道幾多,反而令他提心吊膽。
經過了近一個月,吳碧雲的禮物支出及何子強的掩口費,已經慢慢積至近一百萬。
一切是由一台七千元的 iPhone 17 開始。
一百萬這個數額,並不是一萬幾千,是一個大數目,要掩飾已經開始困難了。本來只是一萬幾千的數,他可以暗暗的填回去。但是現在這個一百萬,他怎樣都填不回去了。
這個數額要是追究起上來,只會是算到李偉華的頭上,沒有人會去找吳碧雲及何子強算帳的。
他有想過去自首,舉報何子強的敲詐行為。但是他膽怯,這樣等於自毀前程。
直至他想到一點,他覺得無需自首的:「我不是捱過了一個月嗎?」
這代表上頭未發覺,外邊那個陳耀昌也不太知情,更加別說警方和廉署了。
由此可見,根本無人會在意那失蹤的一百萬。可能沒有人知道有一百萬不見了。
李偉華在想這些東西時,其實是在和陳耀昌談人類學系的存廢問題。
「李生…李生!」
陳耀昌見到李偉華在發呆,就扯高聲門在叫他。
李偉華被叫聲驚醒,趕忙的說:「人類學系年年虧本,根本不值得存在。請下命令,人類學系與歷史學系合拚,合拚要在三個月之內完成。」
「了解。」
陳耀昌說完,並沒有一如以往般離開房間。
「為甚麼還不出去?出去吧。」
李偉華掛上臭臉對陳耀昌下逐客令。面無表情的陳耀昌沒有反應,仍然坐著不動。
「你不出去,你想怎樣。」
李偉華口震震地說完,他並不知道自己額角已經流出冷汗來。
陳耀昌冷靜地從檔案夾取出一份幾頁長的紀錄,塞給李偉華,說道:「請你看看。」
李偉華看過這份電腦打印出來的紀錄,面色大變,面頰像變成鐵青色。
「請問你怎樣解釋?」
陳耀昌以輕聲質問。他不大聲質問,是念著李偉華始終是其上司。
「…」李偉華無言以對,把電腦打印紀錄輕輕放在桌面。紀錄上列出的,是某張信用卡的出納紀錄。
陳耀昌身為李偉華的助理,知道這張信用卡,是港中大學申請給李偉華用,是用作物資採購用。各學系如有任何研究物資的採購申請,李偉華可以動用現金,或者以這張信用卡交易。信用卡的卡數,將以學校的研究基金戶口自動轉帳支付。
盜用這些學校信用卡,也並不是首次發生。之前都有類似的案例,涉案的人仕是大學學系的管數人,盜用信用卡狂刷三百萬港元達兩年,也沒有被揭發。直至涉案人放假,疏忽沒有隱藏罪證,一查數就即時「斷正」。
問題是,這一類的盜用資金,由於大學的帳目通常非常混亂,學校高層甚至審計部門都查不出來。現在李偉華的情況正是如此。
李偉華想到的,是要保護自己,態度要由軟弱轉成強硬。他伸出手指指罵:「你別太大聲。你是要告發我嗎?」
但他不知道自己用來指著陳耀昌的手指在發抖。李偉華心想這個小子,可能真會幼稚到去告發他。
但是,如果這個小子要告發他,他大可直接將這些紀錄交到高層。可想而知,他並無意圖告發。
陳耀昌突然比出三隻手指。
「你這是甚麼意思?」李偉華的眼已經爆出紅筋。
「一口價。三百萬,現金。」
「天真!」
的確是要錢。李偉華對於陳耀昌的獅子開大口,只有「天真」這個評價。說完,為了扮作鎮靜,還在胸前絞起手來。
「那我就唯有將這個紀錄傳真給上頭,革除了你之後,我就坐了你的位置,我同樣有利。」
李偉華開始感到自己被迫死,似乎現在只好滿足他要求的選擇。
「好吧,那我就給你三百萬。」
「你大可放心,我不像是你的老友何子強,我只會要你一次三百萬,就會永久收口。」
李偉華終於聽到陳耀昌親自承認偷聽電話,否則他是沒有可能知道何子強敲詐他的事。
一想到這裡,李偉華就怒火中燒,覺得這個小鬼比何子強和吳碧雲更加不可原諒。
他要強作鎮定,要給他設一個局。他這樣說:「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但是三百萬現金太多了。我要先用信用卡在銀行以現金透支,再交給你。不如這樣,我現在駕車,與你一起去銀行,處理那三百萬的問題,好嗎?」
在三百萬巨款的誘惑之下,陳耀昌頷首應允。
* * *
一周後的早上,李偉華在辦公室一邊喝酒,一邊的看報紙的社會版。
陳耀昌已經有一周沒有再回來上班。他的家人向警方求助。
昨晚終於在香港仔找到了浮屍。身上有身份證明文件,死因沒有可疑,是意外墮海。社會版的小角如此報道。
他舉起杯子把一口酒喝進去,將杯子放回時,才發覺舊泥黃色西裝外衣袖口有一顆鈕扣不見了。
他緊張起來:是不是處理屍體當天,不小心把鈕扣甩了?
要是警方轉向謀殺的方向調查,就會調查浮屍位置的水流。要是在上流位置發現那顆鈕扣,再從死者的關係人方向調查,擁有一件甩去鈕扣西裝的上司,不就是嫌疑最大?
他像是過敏似的,將舊西裝外衣除了下來。
這套西裝要像陳耀昌所掌握的出納紀錄與電話錄音一樣,以大火燒毀。李偉華這樣想。
就算洗脫了殺人的嫌疑,李偉華覺得自己根本從來沒有逃離過泥淖。吳碧雲和何子強仍然向他苛索金錢。他仍然要每天擔心隨時被揭發。
冰山就算沒有因為小裂縫而崩塌,但是鑿冰的人卻要整天提心吊膽。這是因為,小裂縫是會永久的存在,直至冰山崩塌為止。

小裂縫(中)

過了一周,李偉華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害怕。
在辦公室煙駁煙的去吸也不是辨法,他已經抽了一整天,時間已經是下午五時。他心存僥倖,覺得自己幹過的東西,沒有人有權限去查。但是,完美的犯罪都總有可能留下線索,只要這種線索被像是獵犬般的執法人員嗅到,他所幹過的事就會被抽拉出來。
他最近更在辦公室喝起威士忌來,這明顯是違規的,但是他的心神實太恍惚,抽煙也不能平靜下來。
坐在辦公室外的陳耀昌,對於李偉華喝酒,只隻眼開隻眼閉。陳和李其實立場都類似,就是怕事。
李偉華要把自己救出來。問題的源頭是他的情人吳碧雲。李已經多次想過與吳分手,但是每次想與她提分手之時,卻突然會一起幹起那件事。吳碧雲在李偉華眼中,是專業級的對手,這是令李偉華難捨難離的原因。每次當吳碧雲與李偉華像是麻繩般扭結在一起之後,吳會帶給李像是做帶氧運動般的暢快感受,這或許與吳碧雲的前運動員身份有關。分手兩個字,說到李偉華的口唇邊,但經過床上糾纏之後,卻又煙消雲散。
李偉華有時慶幸自己沒有家室,與這個吳碧雲並不是搞婚外情,否則問題將會更加複雜,隨時被敲詐。
他結過一次婚,與前妻有一個女。贍養費及女兒的教育支出,是令他成為空心老倌的主因。要是一個光棍生存下去,這個可不是問題,甚至還可以有些積蓄。但是當一個男人要覓第二春,空心老倌的身份卻是一個阻礙。這亦令他日漸養成死充大頭鬼、洗腳不抹腳的習慣。
裂縫再擴大的話,只會引致冰山崩塌。李偉華深知,要把問題保持在一個仍可被他控制的程度,不能再讓它惡化下去。只要保持在這個程度,問題仍有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被解決掉。
他有信心可以把問題好好控制的。他要令自己荒亂的心窩平靜下來,要是自己陣腳都大亂,一定會露出馬腳。
他要鎮靜。
鈴鈴!
仆街!該死的電話,就是在他需要寧靜的時候才響起。他一邊的提起聽筒,一邊把酒杯放下。
「有位何先生找你,請問要接入來嗎?」
電話筒另一方是陳耀昌。李偉華突然站了起來,向大門玻璃窗外看過去,並對持著聽筒的陳耀昌做了個手勢,示意把電話接入來。
李偉華看到陳耀昌把話筒放下,電話就傳來了一把黐脷筋的中年男聲。他才再坐下來。
「嗨。老李,最近怎麼樣?」
「原來是何強。最近也算過得去。」
這個分別是謊話。但是李偉華認為對著這個黐脷筋男子,無需太過認真。這個男人叫何子強,是李偉華唯一的朋友。兩人在某西洋棋學會中認識,成了棋友。
「與碧雲過得如何?沒有介紹錯吧。」
「過得不錯。你的表妹是一個好女子。」
李偉華在統計自己在說第幾個謊話。這個是這通電話的第二個。
「還好吧,那我這個做表哥的就放心了。對了,我打電話來是想約你去下棋。」
李偉華想,這個時間下棋也不錯,可以令思想別再沉溺於那件犯罪的事之上。反正已經很久沒有與何子強下棋,這個混蛋下了十年棋棋藝也無寸進,與他下棋根本絕無滿足感。但是在這個思想極需另類刺激的時間,這種短暫連勝的感覺有助他走出陰霾。
「好。就今晚六時老地方有沒有問題?」李偉華一邊表示贊同,一邊的拿起酒杯,喝下一口酒潤喉。
「今晚…讓我想一下…」
正當電話另一方的何子強在思考時,電話沒有傳來人聲。沒有人聲時,李偉華聽到電話好像有些低頻率的噪音。他回想起來,好像在一聽到電話時就有這種聲音。是電話壞了,還是有干擾?
他不確定。但據說被分機偷聽的電話是會有這種聲音。他隨即站起來,聽筒仍然貼著左耳。他經大門小窗,看看分機的陳耀昌是不是在偷聽。但他只看到陳耀昌在電腦前工作,沒有拿著聽筒。陳耀昌看到李偉華在用懷疑的眼神注視他,他就對李傻笑。李放寬心的坐了下來。
電話另一方終於傳來的回應:「好吧,就今晚。」
「那六點見。」
電話另一方掛上。
他將桌上的那大半杯威士忌一口吞入肚裡,再披上泥黃色呢絨舊西裝外衣,就奪門出去了。路過陳耀昌的寫字桌,也沒有交帶一聲。
陳耀昌只是在嗅到衣物臭丸味才抬頭一看,但是只看到了其上司的背影。
當他聽到升降機的叮叮聲,就在椅子上伸個懶腰,把雙腿伸長,咀角泛起了笑意,享受著此刻的寧靜。
* * *
李偉華開著自己像是坦克車般的富豪房車到達海o俱樂部,時間已經是五時四十五分。
環境黑暗,播放著庸俗的爵士樂。可能時間尚早,只有一兩個客人。
在平常坐的檯,穿著球衣、身材肥胖的何子強已經就坐,並擺好棋陣在自行鑽研。
「閑話休提了,就開局吧。」
李偉華說完,就把棋盤上的棋放到原來兩行排列的位置。剛好白棋在他的面前,他就拿起了中間的一隻小卒向前行兩格。
李偉華想,對著何子強這樣的對手,實在無需太用心。要是比賽賽跑的話,身為前度風帆教練的何子強或者能贏。比賽下西洋棋的話,何子強從來不是他的對手。
何子強用他像香腸的手指提起一隻黑色小卒,下了一步沉悶、充滿背誦書本味道的防守棋。
李偉華一邊把左手邊的騎士棋提起,一邊想:面前這個肥佬,怎看都不像是運動員吧,自己的體態好像更加健美,或者比賽跑步自己都可以勝出。
他開始覺得,下西洋棋無助於平靜心境,因為他又開始想起那件犯罪的事了,他算錯了。將騎士放在卒子之後,他想到就是眼前的這個胖子把吳碧雲介紹給他,是他沉淪的開始。
這個又胖又黐脷筋的教練把自己的表妹安插入亞運風帆隊,是濫用權力。他的表妹相貌娟好,身材火爆,確是令沉默的香港體壇被娛樂至死的港人所注意。人人稱她為「風帆美少女」,那一頭代表年輕的金色曲髮曾經是有少女爭相模仿,甚至是本地崇拜的甚麼「正能量」代表。
但是亞運比賽失利,整個何子強的派系被整頓,全部人被趕出風帆隊。此地沒有運動員的生活保障政策,這群人只有自生自滅。眼前的這個肥佬,讀書不多,只能夠做個貨車跟車,靠力氣為生,甚至聞說與流氓在一起。其表妹不能出賣勞力,只能把頭髮電直染黑,在屋村的酒樓當個知客。
他就是在這個時間認識這對風帆表兄妹。初見吳碧雲,就是她穿著酒樓知客的高差粉紅色旗袍,露出了一雙像是白玉的長腿,還有那雙有如黑色晶石的大眼。
想到這裡,原來自己已經胡裡胡塗地下了幾步棋。
對面的肥佬把騎士送上來。李偉華就知道大勢已去,騎士和主教把皇后盯住了。移開皇后,就到皇帝要死。
要認輸了。
他將皇帝棋垂下來,示意認輸。一邊在掏銀包,把一張一百元的紙幣交給肥佬,是為輸棋的代價。
「多謝喎。」肥佬一邊把紅色紙幣在燈光下看水印,一邊黐脷筋地說。
李偉華一邊想:「x!我竟然輸給這個廢柴。」一邊想狠狠的鎚心。
「一百元對你是小兒科吧。才剛剛從表妹那裡知道你給她買了 iPhone 17 。」
最不想談這個時,這個肥佬就偏要談。他真想抽身離去。
「對不起。我要告辭。」李偉華臉上掛上平時臭過屎坑的臭臉。
「喂喂喂!別這麼快想走啊。」肥佬本來面上的嘻皮笑臉也變得正經八板起來,他更想伸手把李偉華扯住。
李偉華把何子強伸過來的手撥開,說道:「我們之間沒有甚麼好談的。」
「真的嗎?是你不敢答吧。我就問你一個你不敢答的問題:那個 iPhone 17 你是怎樣買回來的?」
何子強這樣一問,李偉華就懷疑此人知道他幹過了些甚麼了。他的心慌了起來,心抨抨的跳,像是要突破胸口而出。一陣噁心的感覺積團在胸前。
他告訴自己,這個肥佬可能甚麼都不知道,只是隨便的問。不要顯得心虛,要顯得體面、鎮靜。不要露出馬腳,要保護自己。
「甚麼怎樣買?你真是莫名其妙。不就是在電器店用現金買,有甚麼出奇的。問問問,問甚麼鬼。」
說謊就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這是他今天第三次講大話。
「現金買嗎?你少裝蒜。你的經濟狀況,到信貸紀錄公司一查就知道了。」
這個何子強知道李偉華在說謊,令李偉華更加緊張起來。他的演技不足以撐下去,只好選擇沉默。他也想,是時候逃了。
李偉華逃避不及,原來何子強已經一手秤著他的衫袖。
何子強見李偉華說不出話又被抓住,就更加咄咄逼人:「你對碧雲也是說用現金買吧。空心老倌!」
何用眼光挑釁李偉華,李偉華身體已經在抖了。
「你也不想碧雲知道你的空心老倌吧。那麼你多多少少要給我這個知情人士一些掩口費。」
何子強說完,李偉華將頭移向何的耳邊,細聲說:「你要幾多?你千萬別要跟她講。」
李偉華的臭面,已經變回面對吳碧雲的那副窩囊相。
「我不知道你有甚麼法寶把七千元的 iPhone 17 弄回來給我表妹。既然可以有一台,就可以弄來第二台。就這樣吧,我都要一台 iPhone 17 。」
李偉華心知這明顯是敲詐。但已經洗濕了頭,沒有辨法,只好滿足他。李在冰山上裂縫,再鑿了一個洞。

小裂縫(上)

又來另一篇短篇。今次的風格不重視偵查的,請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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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計劃我要否決。你看這項,研究助理開支每年十二萬,代表一個月薪水為一萬,這個太高了,不能夠接受。」
李偉華以其嘶啞的聲線說罷,面上掛了一張臭臉,隨手在研究開支申請檔案上畫了個大交叉,再狠狼地擲在桌上。在寫字桌對面的,是他的助理陳耀昌。陳耀昌對於其上司的脾性,已經相當清楚,這樣的行為他已習以為常。
李偉華從前襟袋取出香煙來抽,陳耀昌卻不加理會,把桌上的檔案拿起來看:骨科學系研究經費申請,要求撥款十二萬元經費,用以聘請一名具碩士學歷的人當研究助理。陳耀昌心想,他是一個行政部的文職工,無用太多的專業知識,都是領著類似的薪水。這個研究開支申請真是太高了嗎?
但是,陳耀昌亦都無謂與其上司爭辯。李偉華貴為港中大學財政部的經理,他是有權通過或者否決任何的財務申請。他沒有頂頭上司,故此他的工作沒有人監管,權力巨大,漸成獨裁。再加上他的性格古怪,在校園內早有人為他取了「港中希特勒」的渾號。
「那我就出去了。」
陳耀昌不與他爭辯,就拿走被否決的申請書大大步的離開其上司的辦公室。李偉華借大力壓縮學系的研究經費,贏得大學高層的嘉獎,借此扶搖直上,已為天下所知。陳耀昌這一走,雖然會令骨科學系一個研究計劃泡湯,但處於食物鏈之下的他,權力不大,也只有無可奈何,無謂就這樣的事頂撞上司。始終,骨科學系的事西,與他關係不大。
他回到對著上司辦公室大門的寫字桌,在坐位休息了十秒。從大門的玻璃小窗,見到李偉華仍在抽煙。他恍惚仍嗅到其上司辦公室那陣怪味,是一種混雜著煙草及舊西裝臭丸的氣味。
穿著一身便服的陳耀昌,他自覺自己只是在幹一些女人才會做的下欄工作。他的工作與其說是助理,不如說是秘書。正當他要結束十秒的休息時間,要開始撰寫回應骨科學系研究開支申請的回信,案頭的電話響起。陳耀昌勤快地把電話接了。
「我要找李偉華。」電話一邊傳來一把騷味極重的女聲,這把聲音陳耀昌已經聽過,並不是第一次打來,他亦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可是陳耀昌的工作是以規範見稱,他的工作指引列明需要禮貌地詢問來電者是誰,他也只有照做,避免被投訴。
「請問那一位找李先生?」
「姓吳的。請你快一點。」
「請等等。」
這把令人討厭的女聲,陳耀昌甚至知道其全名。他用等待電話轉駁的空檔,回想此女人的名稱:吳碧雲,是李偉華的情人。中年醜樣光棍覓得這種騷貨作女朋友,女的是貪圖李偉華有錢吧。
電話筒傳來的聲音打亂了陳耀昌的思緒。
「請講。」是其上司那把嘶啞的聲音,更伴隨著兩聲咳嗽。陳耀昌在小窗見到李偉華拿著聽筒。
「有位吳小姐找你,請問要接入來嗎?」
陳耀昌問完,電話傳來一聲「嗯」,他就把電話掛上了。從小窗見到李偉華在興高采烈地談天,陳也埋首於案前的工作了。
* * *
面對著這樣女人,李偉華沒有辦法拒絕。
他在剛剛的那通電話說謊了。他只好從前襟袋取出煙包,抽第二支煙,去消解自己所說的話所會引起的麻煩。
吳碧雲打電話來,是向李偉華要錢買新手機,是最新的 iPhone 17 。他已叫過吳碧雲別打辦公室的電話,但是她就是不愛聽話。年輕,就是有條件去俏皮。
李偉華為了應付吳碧雲的要求,他的一切積蓄都被清空。最近更要開始借貸。他每月的薪水除了用作交租之外,全都用了來還債。
他根本沒有閒錢買甚麼 iPhone 17 。正當在電話要決定要買還是不買,理智告訴他,他已經沒有這樣的錢,也再沒有甚麼可以動用的信貸限額。
吳碧雲其實有時間給他考慮,她問完之後一點聲音都沒作。對於李偉華,這樣的沉默更給他壓力。
「就說不買吧,你沒有義務買給她的。」
他腦中的理智是這樣的訴說。沒錯,有道理。李偉華被理智所說服,他的確沒有義務一定要給她買電話的。他絕對有大條道理說不。就說不買吧!
「不買,不買,不買…」腦中的聲音在股動他,像是為他添勇氣。
說吧!
「好吧,就買給妳吧。」
李偉華說完,轟轟!他像感到兩記重鎚打向其頭部。他感到眼前有電擊流過,頭昏起來。肌肉也像是泄氣般,整個人軟了起來。
因為理智被打敗了。
死充大頭鬼的心魔戰醒了。
失敗、軟弱,又死要面子的人就是這樣,只有靠這些方法逞英雄。否決研究經費的那個剛烈相去了那裡?他不停的反問自己。
電話另一邊,傳來喜孜孜的再見聲音。
電話掛上後,他懊惱不已。為甚麼會這樣,說不這麼難嗎?是因為溫存的歡愉,還是死充大頭鬼那種不能名狀的飄飄然感覺令自己忘卻了理智?
他將第三支煙的煙屁股捺進煙灰缸。
「還是打電話給她說不夠錢買 iPhone 17 吧。」
理智再次的提醒他,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抽出煙包,點燃起第四支煙。雙手在氈抖。
沒有方法了。打電話講清楚都不是方法。
他用眼尾看看辦公室外的陳耀昌的動靜。陳耀昌正在聚精會神在電腦打字,似乎沒有留意他。陳耀昌這個男人是一個有材能的人,李偉華也很欣賞。他希望以後的三十秒鐘,陳耀昌能夠繼續的努力工作。
他將只燒了半支的香煙塞進煙灰缸。他儘量細聲的拉開抽屜,生怕漏出甚麼聲音,抽屜的裂縫愈開愈大。抽屜內的東西像是會發出光芒的樣子。
李偉華覺得,他正在冰山處鑿洞。冰山上已經留下了一條可致崩塌的小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