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 #5 良知

東亞政權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就會變成流氓。與中國共產政權一起滅亡的朝鮮金氏政權,除了用核武器威脅鄰近國家,另一為人所齒冷的惡行,就是到鄰近國家綁架平民。日本沿海城市深受「朝鮮日本人拉致問題」困擾,奉公守法的平民也隨時會被北朝鮮派來的特工虜走,武力威脅登上船隻運到朝鮮作人質。朝鮮亦有從泰國、澳門甚至歐洲虜取人質。被捉到朝鮮的人質死亡率很高,除了朝鮮時常飢荒之外,亦因為人質常常受到虐待。金氏政權已被人民推翻,大韓民國正式統一,可是綁架平民的惡行,卻被窩藏在雲南山區佔地為王的舊共和國殘黨所承繼了。
中國民主化之後人民生活安穩,招至苟延殘喘的舊共和國共產黨殘黨妒忌。這群喪家之犬就學了金氏政權,派出前國保特工潛入聯邦共和國和平區綁架平民。紅色共產黨殘黨深入深山之後,精神上反而回歸了毛派游擊隊如紅色高棉和光輝道路的風格,思想不純的敵方俘虜要斬立決,借此震憟敵方民眾。家屬從來不會要求送上贖金,人質也不是國際談判上的棋子。研究中共歷史的關碧,理解他們綁架的目的,就是借此去打擊敵方軍心,令人民質疑聯邦國有沒有能力保持穩定。共產黨就暗地慢慢的由雲南根據地輸出革命訊息。共產黨殘黨從來沒有乞求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和中華聯邦共和國的憐憫,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有一天可以反攻。
與此同時,黃天正足足消失了一個月。
今天,陸軍大學博士生關碧要代表大學到警署銷案,要求警方停止主動搜尋黃天正。
關碧在路上回想與大學周旋的經過,仍然感到憤慎不平。
大學方面已經認定黃天正是被共產黨殘黨綁架,才會下落不明。言下之意,是黃天正已經遭到不測。
「一天未見屍首,也不能證明黃教授已遭不測!」
關碧在與大學高層的會面如此說道。
但大學的回應是:「我們校務委員會已作出最後決定。現時綁架問題實在太嚴重,警方無力處理,我們也只可以向最壞方面去想。再者,我們校務委員會的決定是不會被妳一個博士研究生所轉移。」
事情發展至今天,她也只好無奈到警局銷案,要求警方停止搜索。她代表校方,向警方轉達放棄黃天正的事實。
被回憶支配的身體,不知不覺已經坐在警局一間小房,進行銷案手續。
之前關碧已致電陸軍大學附近的警察派出所今天會到來銷案,故此警方已安排好一切手續。
在關碧同一間房進行銷案手續的,還有不少人,每個人都暮氣沉沉。用沉重的雙手在表格上簽字,允許警察停止搜索失蹤的親朋戚友。每個人簽完之後,就像正正式式判了曾經親密的某人死刑。個個都一蹶不振,默不作聲。
關碧也像其他人那樣,舉筆要填寫終止搜索的同意書。這一瞬間的感覺是,黃天正這個人在她的回憶中快速褪色,快要消失於這個世上。關碧事實上與黃天正只屬師徒關係,切結起來竟然不是太悲傷,情感上她更加覺得是心有不甘。為甚麼要放棄搜救教授?
這股不服氣的心態,反而驅使她乾乾脆脆。大筆一揮,就在同意書上簽上名字。
坐在關碧對面的女警的面相似男人。她收過同意書,擺出公事公辦的木訥表情,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雞皮紙袋。
「這裡面有齊大學方面提供我們警方作調查用的東西,請妳點齊。若果沒有甚麼問題,妳可以離開的了。」
女警在說完之後,擱下紙袋,就拿著同意書離開。
由於見得太多機械人,關碧不太肯定這個警察是否機械人。在這個替求助人切斷與親屬聯結的單位工作,她也能像個機械般的工作,不知道應該說她是專業,還是冷血。
關碧不想再去想這個問題。她打開了紙袋,如女警所囑咐那樣,點齊內裡物品。
她將內容物一次過從紙袋裡倒出來。
散落在桌面的東西,全部都是文件,如身份證、工作證明、住址地圖之類。
大學方面也指出,借予警察局的東西,只有這一類文件。
她將所有的文件打直疊起來,一舉起,就聽到「叮噹」一聲。是金屬物件撞擊桌面的聲音。
留在桌面上的,是剛剛從文件堆中掉出來的一柄鎖匙。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一柄鎖匙?關碧思考著。
似乎這並不是大學方面提供的東西。

* * *

與其說是好奇心驅使,不如說是不服氣的心態,才令關碧跟著文件上的地圖,到達黃天正的住處。
黃天正的私生活非常隱秘,他從來沒有招待過關碧到過這個地方。這是關碧第一次到訪眼前的這個地方。黃天正的住處距離陸軍大學不遠,是市集旁邊的一群單橦式廉價住宅,是他的自置物業。居所位置品流複雜,未有足夠警力維持治安,來來往往的人總是帶著奇異的目光,她前往此地的時候有擔心過自己會被共產殘黨綁架。這個地點與黃天正的教授身份實在太不相稱,就連身為博士研究生的關碧住的地方也比這個地方高檔。
在大學借給警方的文件當中有黃天正住處的地圖以及住它的平面圖,還有就是那柄神秘的鎖匙。
關碧到現場視察之後,才終於看得明平面圖和鎖匙可能的關係。
平面圖上的一處,用鉛筆圈起。對比平面圖和現場,圈住的就是郵箱位置。
從這一切推論,關碧估計警方是在郵箱內找到了黃天正的備用鎖匙。很多人都會將鎖匙放在郵箱或者玄關前的地氈下面,當自己忘記帶鎖匙出門,回家時也有備用鎖匙可用。警方應該是搜出備用鎖匙,但卻沒有放回原位,將它混雜在要歸還的文件之內。
關碧知道要證明自己的推論很簡單。她戰戰兢兢地將銀色的鎖匙插入大門的匙孔。
三個迴圈之後,大門發出咯一聲,就應聲打開。
當時正好正午十二時,八月的炎夏太陽高掛天上。但是房子內部密不透光,所有窗簾都關上了。關碧伸手到屋內找尋電燈開關。抓著了,按下幾次都沒有反應,看來是電力已被電力公司截斷。
關碧從手袋取出手提電話,此機有電筒的功能。
將手提電話發出的光束住房子內照射,只見到客廳空無一物,怎樣看不似有人居住的跡象。她股起勇氣,步入房子之內,再關起了大門。
她房內的窗通通都對著其他建築物,就算她將窗簾一一打開,太陽光也無法照進房子之內。
她將兼作手電筒用途的手提電話四處掃射。她有一刻期望光束會掃過黃天正,或者最少見到他的屍體。但她的感官只是嗅到空氣中的霉味,還有視野內空洞無物的客廳。
她在房子內放輕腳步行走。在巡視房子內的廚房、廁所時,她在不停反問自己,為甚麼要闖入教授的住處?
她的直覺得覺得,教授根本還沒有死。她闖進教授的家,就是要找出教授到底是到哪裡去了。或者他只是去了某處調查李旺陽的真正遺骨的下落,又或者調查他異常關注的湖南工自聯,太過忘我滯留於某地。教授家中應該會有留下甚麼蛛絲馬跡,能夠證明教授仍然生存。
關碧已經在房子內巡了兩三圈,但卻看不到甚麼線索。但是她卻一直不敢調查主人房。
主人房是最後的希望了。
她走到主人房門前。她深呼一口氣,毅然向門前一推,門竟然沒有鎖上,一推就開了。
關碧緩慢地探頭進內,當裡面的陳設投射到視網膜之上,她的神經來不及反應,即時呆了。
與客廳的荒涼截然不同,主人房內堆滿雜物。可見教授平常的生活可能只是在這個主人房之內。
當關碧細看房內牆上貼滿的相片,更加令她毛骨悚然。
幾十張相片的主角只有一個人。除了報章刊登過的各種拍攝角度,還有從 CNN 和 BBC 新聞錄像的黑白截圖。每張圖都是成雙成對的排列,左邊是原來的圖像,圖中的主角用紅色麥克筆圈住。右邊就是對應左圖的放大圖,只見到主角攝入鏡頭的各種角度。可是,放大圖的主角從來只影到背影,放大過後也變得模糊,邊緣起鋸齒。
主角穿著白色恤衫,淺色西褲,手拿著旅行袋。
沒有人不知道曾經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過,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他已被視為中國人在共產暴政底下的良知和勇敢的代表。外國傳媒稱他為 tank man (坦克人),國內有人指他的真名叫王維林。這個男人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早上在長安大街以血肉之軀阻擋解放軍38師坦克陣前進。國內外傳媒在六四屠殺之後,只躲在對著長安大街的高層酒店採訪,居高臨下拍下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黃教授主人房所給人的印象,無疑他正在研究坦克人。凌亂的桌子上,滿佈各種中、英文的研究資料,都是關於坦克人的真實身份和下落的雜誌文章,甚至連美國作家陳泰倫以坦克人為主角的虛構小說《天子》也有一本放在一旁。
四圍街道的吵雜聲慢慢的靜止下來,進入不了關碧的耳朵之內。她的心跳加速,握著手機的手冒汗,陷入了深層思考當中。
從來沒有人知道黃教授有興趣研究坦克人,人們只知道他對湖南工自聯有異樣的狂熱。現在看來,黃天正只在自己的保壘之內秘密研究坦克人,不想讓人知道。為甚麼他要這樣的隱秘呢?
——慢著,難道這個秘密又與黃天正失蹤有關?
工自聯、坦克人、李旺陽、共產黨、失蹤……
有關黃天正的各個事實像是個魚網那樣的呈現在關碧的思緒當中。事情之間的連線慢慢收窄,就像魚網網眼縮小那樣。事情的真像正在慢慢呈現。
就在此刻,雜訊出現,事情又再模糊起來,魚網正在散開。
——不要消失!我要真相!
就算關碧如此懇求,思緒就是已被劃破。當意識恢復之際,她聽到的是兼作手電筒的手提電話的鈴聲。握著電話的手原來已沾滿汗,她意識到要接電話時,手提電話差點滑到地上去。
當電話鈴聲繼續響起,她試圖去回想剛剛快要想到的事情真相,但是她總是想不起來。
電話鈴聲繼續響起,本來已甚煩厭,再加上一閃即逝的靈感消失,令她更為不快。她很想狠狠的關掉電話,但見到電話畫面顯示的來電顯示是陸軍大學戰史編纂部研究室,無奈之下也只好接電話。
「說話吧。」
關碧的態度甚差,但另一方的反應卻仍然過份地自然:「關碧小姐,請您儘快歸來。」
另一方根本無法感應關碧言語間的情感,因為它是研究室的工事機械人那把電腦合成的聲音。
「請問是甚麼事?」
「黃天正教授突然歸來了。」
這一次,關碧手上的手提電話真的滑到地上去了。電話玻璃破碎的聲音,襯托著關碧現時矛盾的心情。

一九八九 #4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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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碧從邵陽市大山嶺陵園回到陸軍大學已有三天,但其論文導師黃天正卻完全失去影蹤。雖然黃天正時常都是這樣神龍見首不見尾,但通常不會這樣沒有交帶就消失三天。
一切的通訊方式都試過了,況且黃天正本身就討厭科技,最不喜歡被隨身科技器材暴露行蹤。她已經向警方報案,但警方卻不太幫得上忙。關碧認為黃天正可能是有心躲開他們。但更可怕的可能性,就是黃天正遭遇到甚麼意外。關碧一想起黃天正在香港弄得一身傷還未完全痊癒,就更加心急如焚了。
在大山嶺陵園道別時,當時黃天正是帶同了一具工事機械人離開,機械人本來帶著李旺陽的骨灰。那台機械人在一天後獨自回來了。質問機械人教授到底往那裡去了,它竟然說不知道!本來以為有個機械人陪著他,他就不能亂走了。估不到結果竟然是這樣。
為了查出黃天正到底去了那裡,沒有辦法之下,將機械人的記憶完件抽出來分析,從視覺神經迴路抽取的影像數據得知,黃天正與機械人在離開墓園後,到底是如何交帶機械人。
在電腦螢幕重現的畫面,是機械人的主觀視點。畫面正中的,就是紮著繃帶,啜著香煙的黃天正。身型結實的教授,一說話起來就露出一口黃牙。
「你去市集買些邵陽市特產回去大學就可以了,不用理我。喂,這個給我。」
黃天正一手搶了機械人手上的骨灰罈。
畫面的鏡頭一偏。似乎是機械人偏著頭思考,就問:「我剛剛在互聯網搜尋過了,邵陽特產有新寧臍橙,就買這個好嗎?」
「隨你的便,總之不要跟著我就成。」
「遵命。」
畫面只見教授拿著骨灰罈跌跌撞撞的身影愈縮愈小。當畫面再見不到黃天正,之後慢慢轉成去市集、挑橙之類的無謂畫面。
事件發展到今天,仍然未見到教授。但是陸軍大學戰史編纂部研究室卻放滿了沒有人問津的臍橙。
黃天正下落不明,他所帶著的李旺陽骨灰,也同樣消失了,更令整件事變得撲朔迷離。
黃天正千辛萬苦才取得李旺陽的骨灰,卻帶著骨灰消失了。
關碧總覺得,事情這樣的發展是有一種意義。但這個意義很模糊,她現在的慌亂的思緒根本就不能靜下來思考。
研究室只餘下她與兩具冰冷的機械人。機械人正在進行清掃、分發文件等等的單調工作,關碧看著它們,卻只覺更加煩心。
舊共和國政權被消滅之後,人民的安全感已提升不少。由於司法終於從行政和立法機關獨立出來運作,無論你是甚麼身份,犯罪後都可獲得公平審訊的機會,法庭亦會作出公正的裁決。現在已不會像舊共和國那樣,政治犯就以莫須有罪名判處入獄;官員、權貴犯罪卻永遠可以逃過法網,甚至連法院都變成貪腐場。
只要社會保障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人們才能真正的安居樂業。若然有些人犯法卻永遠無法追究,社會上的每個人自然漸漸變成流氓,不再具有同理心,以侵犯別人的安全獲得金錢,甚至將利益建築在大眾的痛苦身上。
舊共和國地溝油、毒奶粉等等問題食物問題,就是社會流氓化的指標。新的中華聯邦共和國成立之後,也要經過非常長時間的教育,才能教導民眾不能為了利益,卻要賭上子孫的未來。社會安全提升了,若果在以前,黃天正失蹤三天,一定實死無生。現在卻仍然可以假定他仍然在生。
最怕的只是,他原來是被綁架到雲南由舊共和國共產黨餘部控制的紅區……
她實在不敢再想下去!
她想用研究去麻醉自己。但現在最重要的研究材料,即是李旺陽的骨灰與教授一起失蹤。唯一可供研究的,只有當日在大山嶺陵園由她偷偷撿來的一些東西。
透明密封袋裡的物質只餘下原來的一半,另一半已送到陸軍大學的軍事物料科學研究室檢查。只有物料科學研究室才有儀器準確檢測物質的年份。
事實上,根本無須甚麼精密儀器,就算只用肉眼觀看,已可知道那些從李旺陽靈灰龕位採集填充物料樣本沒有可能有廿年歷史。要用機器進行檢測,只是想日後的研究報告顯得更加客觀而已。
研究團隊曾經問過李旺陽家人靈灰龕位的各種問題。當日的問訊紀錄有如此的記載。

問:請問李旺陽的靈灰龕位建立的經過是怎樣的呢?
答:雖然已是廿年前的事,但我仍記憶猶新。李旺陽在二零一二年六月六日「出事」之後,我們早上趕到現場,只及拍下李旺陽的兩張屍體照片。公安就將我們驅趕。公安將屍體拍下,就強行移走屍體。
之後的事情你們都應該知道了。李旺陽被指是自殺,李旺陽的妹妹拒絕簽字承認哥哥自殺身亡,遭到軟禁。李旺陽的屍體在火化前,據稱是經過法醫檢驗,證明是死於自殺,並發表了《關於「李旺陽死亡」的聯合調查報告》。在未經家屬同意之下,李旺陽的屍體在六月九日早上九時被當局送到邵陽市殯儀館火化。殯儀館主事人聲稱是在邵陽市公安局國保支隊長、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等等監察之下,進行火化。
火化過後,家屬根本無從接觸李旺陽的靈灰。無論是李旺陽的妹妹還是朋友,生活都遭到當局嚴密監控。
由火化至大山嶺陵園的靈灰位建立,足足擾攘了十個月。至翌年四月,當局才批准李家為李旺陽立墓碑。立碑過程也相當隱秘,當局代殯儀館向我們李家收了立碑的費用,不容許家屬觀察立碑的過程。當碑立好了,才容許家屬去拜祭。
不過,李旺陽的靈灰位一直有公安把守,只有極少數家屬容許去拜祭。其他朋友如果想去拜祭,會像狗那樣被驅趕,有些不屈的卻會被公安或者城管捉到暗處毒打,打至遍體鱗傷。只有在舊共和國倒台之後,公眾才可以自由前往拜祭。
問:據你所知,李旺陽的陵墓在建立之後有沒有經過改建呢?
答:剛剛我都說了,舊共和國對李旺陽的靈灰位戒備森嚴,就連最親的家屬也只能在春秋兩祭時拜祭一下,家人對李旺陽的陵墓根本沒有甚麼主導權。在舊共和國倒台之後,李家也沒有修築過李氏的靈灰位。

以上的紀錄可見,李家並沒有在廿年前李旺陽建立靈灰龕位之後,進行過任何的改建。故此,可以假定現在二零三二年李旺陽陵墓的狀況,應該就是當年的樣子。故此,用於填補靈灰龕位墓碑面板的填充物料,應該會有廿年歷史。
可是,在三日前挖掘遺骨時所見,雖然李旺陽的墓碑、骨灰罈等等看上去的確有廿年的歷史,但用作填充空隙的物料卻怎樣看也不似有廿年歷史,了不起也只有十年歷史。
若果證明填充物料並沒有廿年歷史,就可以佐證李旺陽的陵墓曾經被人動過手腳。從二零三二年數回去十年即二零二二年,當時共產黨政權已在慢慢崩潰,但當時由廣東蔓延開去的革命浪潮卻未波及湖南。湖南當時仍由共產黨的舊共和國政權管治,要到二零二四年,湖南人才正式推翻共產黨,正式加入中華聯邦共和國,成為繼河北、山東、江西、浙江和江西之後的第五個獨立省。後來廣州(今稱粵國)、香港、滿州、蒙古、西藏、東突厥斯坦等等經過民族自決決定獨立成國己成後事。
所以,若然是在約十年前李旺陽的陵墓曾經被人動過手腳,那就一定是共產黨所為。所以,黃天正研究團隊從李旺陽的陵墓挖掘出來的,未必就是李旺陽的骨灰。為甚麼共產黨偏偏要在兵荒馬亂、快要倒台之時,才去李旺陽的陵墓動土?
關碧剛剛的感覺又再重現,就是黃天正失蹤所代表的意義。她好像已經摸索得到,為甚麼黃天正要帶著李旺陽的骨灰獨自離隊。教授可能一早就知道,挖掘出來的,根本就不是李旺陽的骨灰,他正用自己的方法獨自去尋找真正遺骨的所在地。
就在一切事件像是串連好的時侯,戰史編纂部研究室桌上的電話響聲,打斷了關碧的思緒。
關碧一手就抓起電話筒。
「請問是關碧小姐嗎?」是由電腦生成的生硬女子聲音,應該是配備較差勁軟件的文職機械人。
「我是。請問有何貴幹。」
「我是軍事物料科學研究室的秘書機械人 S5 。早前閣下送來的樣本已經檢查完畢。樣本的物料為矽氧樹脂。至於物料的年份問題,由於樣本的年份不遠,我們無法進行任何放射性定年法。我們對樹脂彈性和水份含量進行檢查,再經過蒙地卡羅法算術模擬膠質老化速度,得出樣本的年份。檢測出來樣本的年份最有可能是二零二二年八月,百分之九十五信心區間為二零二二年六月至十月。詳細的檢查報告會在日內送交。報告完畢。」
報告完畢之後,電話即時切線。

一九八九 #3 挖掘遺骨

黃天正星夜回到家鄉湖南省。
這天早上他站在邵陽市大山嶺陵園某區指導同事工作。
他本來可以自行工作的,無用假手於人。但是經過昨午香港山頂貝璐道爆炸撿回大命之後,他的身上滿佈傷痕。面上、手、腳、背部多處擦傷,左手在空中墮地時折斷,現在要用石膏固定。他每走一步,每郁動身體每一塊肌肉,也只有疼痛這個反應。
同事見到他的傷勢,有建議過不如推遲工作。但黃天正堅持必須要在今天之內完成眼前的工作。
「你們就當今天是黃道吉日,是挖掘遺骨的好日子。」
黃天正如此說服他的同事關碧。
黃天正、關碧和另外兩台人型工事機械人,就是陸軍大學戰史編纂部的成員。黃天正身為戰史編纂部助理教授,主要研究舊共和國末期解放軍、公安部一局(即公安部國內安全保衛局,簡稱國保)及城管局針對一般平民百姓的維穩戰略行動。關碧是黃天正的學生,正在攻讀博士,修讀碩士時主攻舊共和國末期的對外軍事史。可是,她發現舊共和國末期根本沒有任何對外的軍事行動,無論是卡拉揚群島、尖閣列島等等與鄰國有主權爭議的地方,還是自稱擁有主權的台灣,舊共和國只會採取恫嚇的手段,從來不會派兵行動。相反,宣示主權的行動竟然要由民間自發,甚至曾經有香港人在尖閣列島宣示主權時溺死。舊共和國只有精神上以為自己管轄那些地域,實質上卻由鄰國控制,情況與清代末期列強看清其內強中乾的真面目時相似,對外屈膝投降,對內殘酷鎮壓。紅色舊共和國的開山老祖師爺毛澤東有云: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當舊共和國走進窮途末路之時,她們也變成毛澤東口中的反動派(反對進步)了。
由於苦無研究資料,她也只好跟隨黃天正,轉研舊共和國維穩史。舊共和國的軍費年年增加,但只會用作國內維穩,例如打壓國內異見人士和鎮壓大型群眾事件。舊共和國為了維持政權,打自己人的力度之大,在文獻中有鉅細靡遺詳細收錄,是以人民的血和淚書寫的歷史。在關碧眼中,黃天正是一名好導師,但她也發現黃對維穩研究的態度超越了學述研究的層次,有異於常人的熱情。有時關碧會覺得他是為了其他特別原因才會如此熱心於此道研究。而更令關碧感到困惑的是,黃天正對一九八九年時湖南工自聯的研究似是著了魔般。這個題目與他的本科關係淡薄,湖南工自聯在當代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也並不算太重要。就算要研究異見組織工自聯歷史,處身一九八九年風眼當中中的北京工自聯會更有研究價值。現時黃天正研究李旺陽死因,這無疑是一宗舊共和國的維穩事件,但關碧暗地裡懷疑黃天正是因為李旺陽屬於湖南工自聯成員,才會似如今這樣狂熱,撐著傷勢亦堅持要在今天掘墓。
「別慢吞吞,動作要快!」啜著香煙的黃天正站在李旺陽靈前,指導兩台機械人拆卸雲石面板的工作。
關碧今天負責的工作是紀錄。如拍照、文字筆錄等等。當然,之前也要負責獨自負責向李旺陽的家屬聯絡,取得挖掘遺族的許可。當然,他們也有向家屬保證,當研究完結後會將靈灰、靈位等等回復原狀。
機械人的確是不會累,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仍然努力工作。但溫血動物如黃天正與關碧就算只是站著,也已經汗流滿面。
工事用機械人雖然擁有人型的骨架,但由於是廉價的機種,它們無法通過圖靈測試,人們一看它們的行為舉止就知道是機械人。它們沒有如雷鋒型機械人那樣加入大量模擬人類行為的模組,也沒有太多探測外界反應的回路。事實上,黃天正對機械人的吆喝根本毫無作用。他的急性子有時就會驅使他幹這些沒有意義的行為。
在一旁的關碧注意到黃天正時而抽搐的表情,看來是內傷仍然偶然作痛。
機械人將鑲住雲石面板的四顆螺絲起掉之後,黃天正大力的將點燃到一半的煙拋在地上,突然走上前。
「讓我來!」
關碧覺得黃天正要自己親力親為拆去面板,自己也跟著走上前去協力。黃天正現在只有獨臂有力,他根本無可能獨自完成這個行動。
兩個機械人即時走到靈前一角等候下一步命令。
關碧與黃天正都一起用鏟子去除雲石面板和靈位縫隙間的填充物。關碧在這個角度近距離觀看骨灰龕靈位的狀況。雖然雲石面板看上去有廿年的歷史,填充物目測不似是廿年前的貨色。頂多也只有七、八年歷史。
關碧很在意這一點,但卻沒有說出來。可能是慣了怯於表達自己的意見。
完全將填充物移除之後,關碧緩慢地將雲石面板打開。
展露出來的,是一個只有廿五厘米的狹小空間。裡面有一個用雲石製成的骨灰罈。
兩個人分別的對骨灰罈合十參拜。
關碧取出相機,把眼前的景像拍下來。
在鏡頭後看著這個孤獨的骨灰罈,困身於這個細小的空間,關碧也唏噓起來。
李旺陽生前有廿一年的光陰都是在舊共和國的湖南龍溪監獄和赤山監獄。這個孤獨的骨灰罈,彷彿就是他生前的情況。李旺陽這一類政治犯在監獄會受到酷刑對待,除了要戴上超過五十公斤的生鏽腳鐐,,亦會有一種稱為「關小號」的酷刑,就是將政治犯困在只有一點六米高、寬一米的狹小「棺材倉」。身高一米八的李旺陽,在這種「棺材倉」中無法站立,狹窄環境也無法好好的坐下或臥下,故此只能保持屈曲的身體,不能坐也不能立。「棺材倉」沒有照明,甚至沒有窗戶,疏於清潔不單奇臭無比,也令令大量蚊蟲滋生叮人。「棺材倉」只有兩個孔與外界連起,一個是讓囚犯大小便,另一個是用來送飯。
就算囚於「棺材倉」,獄卒對付政治犯仍會濫用私刑,拳打腳踢可謂家常便飯。對著李旺陽這類會在獄中絕食反抗的不屈鐵漢,還有用鐵鉗鉗李旺陽的手指骨,甚至一隻一隻的撬去他左邊牙齒強迫進食,直至他就範為止。
關碧其實難以想像一個人如何捱過廿一年的牢獄。李旺陽當年第一次入獄所犯的「罪行」稱為「反革命宣傳煽動罪」,第二次入獄的罪名是「顛覆國家政權罪」。舊共和國的法律根本沒有清楚定義何謂反革命宣傳和顛覆國家行為,故此這兩條罪名,再加上含糊的「尋釁滋事罪」,都是莫須有罪名,用於打壓異已。「反革命」作為一種罪惡,只存在於共產政權。舊共和國的刑法中對反革命的定義是:以推翻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為目的、危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行為,都是反革命罪。到了一九八九年還談甚麼「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根本是一個笑話,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即是舊共和國的社會主義制度已被最大的反革命鄧小平所引入的資本主義所取代,統治階級也不再是甚麼無產階級。顛覆國家政權罪更是可笑,一個小小的工會搞手可以顛覆國家政權?這個政權有一隊龐大的軍隊可是會向民眾開槍的。
幸好,現在這一切都成為過去。以上三種罪狀在新的政權成立之後,已從刑法取消。
當舊共和國倒台時,關碧只是一個初中生。關碧感受到新政權去除舊共和國威權統治,
讓人民真正當家作主之後,她可以自由的選擇自己的路向,自由表達自己的意見。政府向人民負責,人民也有平等的權利選擇領導者,權力亦有所制衡。社會欣欣向榮,慢慢的步入快樂社會。以前的她對政治冷漠,每想到政治只聯想到貪污、壓迫、無能,現在卻想起平等、尊重、自由。很多人說民主並不是銀子彈,但專制、威權更加不是銀子彈。
正當關碧就骨灰罈想得出神時,黃天正伸出獨臂,將骨灰罈從小空間中一手抄起。
關碧聯想到的是,李旺陽終於可以呼吸到當年他想像中的那個多黨制中國的自由空氣。
「喂!過來,這個給你。」黃天正如此的召喚兩台無性別的機械人。其中一個機械人伸手接過灰白色的骨灰罈,就跟著黃天正的步伐離開墓園。
關碧現在要監督另一個機械人用硬紙板將李旺陽原來的靈灰龕位封好。她已慣了做這一類執手尾的無聊工作。機械人用異於常人的速度進行量度大小、將硬紙板裁剪、塗漿糊等等工序。
關碧回想起剛才在移開雲石面板時的疑問。
那些填充物料真的有二十年歷史嗎?如果沒有廿年歷史,那是甚麼的意思?
機械人已經妥善的完成作業,正在看著關碧不停的眨眼,等待下一輪的指示。
「請等等!」關碧也學了黃天正的語氣對機械人說話。
機械人即時立正起來。關碧從手提袋裡取出工具,她要證實自己的疑問。
沒有理由黃天正沒有留意到這個重要的細節,他是故意的嗎?
她一邊想著這個問題,一邊用戴起橡膠手套的雙手拾起地上殘留的填充物料,小心翼翼放進搜集證物的透明密封袋裡。
透過陽光看著眼前透明袋著的東西,一股不祥的感覺在她的胸口內團積。總覺得這些東西會完全的推翻過去幾個月計劃調查李旺陽死因的努力。
關碧驀然瞥見站在旁邊的人型工事機械人。就算眼前的一切它都看到了,但它的眼神散漫,完全無法理解關碧的心情。

一九八九 #2 六八九

六八九。
黃天正快要去拜會的這個人,為後世所記得的,除了有如羅馬尼亞壽西斯古那樣狼狽下台,就是六八九這個數字。
只有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鳥籠式政治之下,才會有人僅以六百八十九票上台執政,而且全不面紅,從不思考執政合法性的問題。
幸好,這個黑暗年代已經過去。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共產黨一黨專政政權,經過多年內戰已經被打至落花流水。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在雲南、寮國和緬甸接壤的雲貴高原山區掃蕩解放軍殘餘武裝份子。以漢族為主體的共產黨殘餘份子企圖駐紮該處成為據點,像當日退守延安那樣等待反攻中原的一日。但現在並不是一九四八年,共產殘黨犯下的戰爭罪行在自由的互聯網每小時每分鐘都在流傳,當中最令人髮指的就是二零二七年六月共產殘黨為求霸佔資源,進行種族清洗,大量屠殺山區的傣族人。這亦是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介入掃蕩共產殘黨的事件源頭。可惜的是解放軍有打山地戰的特殊訓練,反而聯合國部隊在山區打杖卻寸步難行。飛彈轟炸再加上無數次的地面行動,也無法活捉共產殘黨的首領李小鵬。
共產黨統治年代的香港現已成為恥辱的代名詞。以前香港主權正正式式由共產黨接管,就是由眼前這座大宅的主人手上接過來的。他到底是否共產黨員,由始至終都無人能夠證實。不過有一點卻是肯定的,就是他與大部份的共產黨官員的命運一樣,要不是下場淒慘,就是因為長期執行違心的共產黨指令而變得痴痴呆呆。
例如,因為心智出現問題獲特赦免去反人類罪的他固執地改正別人的對他的稱號,他仍堅稱自己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的行政長官」,可是他連自己的名稱都忘記了,他以自己和前兩任的行政長官名稱拼湊成的名字「梁蔭華」自稱。
眼前的這座大宅在二十年前曾引起強大的政治漩渦,就算當年身困舊共和國封閉的互聯網,黃天正也曾翻牆見識過傳媒吊雞車圍堵這座大宅追訪僭建醜聞的盛況。現在眼前的大宅卻沉靜得像一間古堡,甚至像一個乏人修繕,快將倒塌的廢墟空城。大閘上的鏽蝕、亂生的蔓藤,彷彿映照出大宅主人的現狀。
黃天正心想,自己竟然可以如入無人之境那樣深入這間大宅。要是現在是廿年前、不、十年前好了,黃天正也許已被由共產黨操控的香港警察轟成一團肉醬。
當他在大屋內緩慢走動時,完全無人干涉他。屋內的凌亂狀況令他吃一驚,就像一貫有收集癖的獨居老人那樣,屋內滿佈雜物。沒有陽光照射的大廳,彌漫一陣令人不太舒服的異味,是一種混合發霉和有機溶劑的味道。
啊!黃天正再想,才記起他真的是一個獨居老人。在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倒台不久,他那個原本當律師的妻子就與他離婚,回到前宗主國英倫與子女重聚。香港獨有的詞彙「離地中產」,就是這樣的意思。
來到主人房前面。緊閉的房門內傳出老人的咳嗽聲。當中夾離著聽不明白的呢喃和夢囈。
黃天正的心跳慢慢加速,看來目標人物就是在這間主人房裡面。
黃天正幻想自己的身份不是歷史教授,而是個特務。他像古老特務電影那樣將耳朵貼近房門,監聽裡面的聲音。
「咳咳咳!!!我記得我去睇樓時,有間睡房是貼滿 Hello Kitty 公仔貼紙,所以我絕對不是第一手業主…香港的核心價值包括自由、人權、民主、法治。和平佔中沒有可能和平。I am not commenting on individual cases…」
——錯不了。
黃天正想像著房間內的老人,就像一個半紅不黑的演藝人,仍在扮演他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的角色,生硬地背誦單調的台詞。他活在自己瘋瘋癲癲的演藝世界裡面,從來沒有理會過外邊的香港已經獨立成國。他的存在,就像基督十字,代表著香港獨立以前的苦難。
但當再監聽下去,黃天正就覺得不太對勁。
「如果有一個中國人獲頒諾貝爾和平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為何第一個得諾貝爾和平獎的中國人,不是中國的鄧小平先生?咳咳咳!!!我記得我去睇樓時,有間睡房是貼滿 Hello Kitty 公仔貼紙,所以我絕對不是第一手業主…香港的核心價值包括自由…」
「草泥馬!!!」
一口湖南腔的髒話。
黃天正的樣貌有如一般的學者,面上有粗線條的五官,架著一副膠眼鏡。唯一不同的是那長期外出考察曬成的黑色皮膚,以及時有鍛練的健碩身型。
盛怒之下他一腳就踢開了房間的大門。整道門啪一聲摔在地上。
——果然如此!
癱坐在雙人床上的,是一件人型的肉色物體。
黃天正一手的抓著這個人型物體的頸部,使盡蠻力大力一扯。若然這是一個人的話,那頸骨早己斷裂而死。但這個不停說話的物體卻像是若無其事的,仍在不停背誦台詞。
黃天正手上是一把扯出來像是橡膠的人造皮膚。暴露出來的灰銀式機械頸部背後寫著的字樣: 雷三。
——嘖! 雷鋒三型軍用人型機械人!
這台雷鋒三型機械人看來已經損壞。它不單無法感應黃天正突入房間,就連作出微細的身體郁動反抗亦有困難。它明顯已進入低電量狀態,就連自發性充電這樣簡單的指令都無法執行。聲音合成程式亦已損壞,無法再隨機生成新的自然語言,只在複製記憶體裡的殘存記憶。
「…包括自由、人權、民主、法治。和平佔中沒有可能…和平。I am not com … menting on …」
傳聞果然是正確,黃天正心想。
雷鋒軍用人型機械人是解放軍用於統戰的最高機密戰略兵器,只有永遠不會違反機械人三定律的機械人,才會成為最忠心的奴才,毫無保留的執行主子的戰略命令。相反,共產黨以利益拉攏的工商界政客,在利益受損時卻會在最後關頭轉軚。
軍事界有傳聞,共產黨在治理特區政府時,在上流社會、思想界、商界、傳媒、基層的激進擁共團體,甚至在泛民陣營安插雷鋒機械人,以利管治。這些機械人無法獨立思考,亦沒有人類所應有的廉恥,只能每朝每日模擬類似人類的行為,暗地裡忠貞不二地執行共產黨所指派的任務。由於科研技術的限制,這些機械人的表情模擬系統不太完善,例如無法展示令人舒服的笑容,要不是毫無表情,就是令人可憎的虛情假義。低價量產型的雷鋒二型機械人更加是沒有展示笑容的選項,只會斜眼睥睨著別人,再趾高氣揚的擺出兇神惡殺表情。
由於雷鋒機械人是一台根據邏輯程序運行的機器,它們會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代表著理性,再被共產黨所灌輸的虛假使命感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但其實他們只根據共產黨設定好的 if-then-else 邏輯運作,從不作出質疑,這樣又有何理性可言?
今天黃天正手上終於有證據證明,最後一任的行政長官原來是雷鋒三型機械人。這亦是至今無法證明行政長官是共產黨員的原因。縱使機械人時常希望獲得人類的待遇,但它們是無法申請加入共產黨,享受榮華富貴,只能成為正式黨員的奴隸。這也可能是它會獲得海牙國際法庭特赦的原因,因為國際法庭無法就機械人所犯下的反人類罪判刑。
本來黃天正來港,是調查李旺陽死因行程的第一站,拜訪最後一任的行政長官是臨時起意的想法。他一直好奇為何此人會在一九八九年六四屠殺之後在多份報章刊登聲明,「強烈譴責中共當權者血腥屠殺中國人民」,但在後來卻對六四屠殺噤聲,甚至認為他曾經強烈譴責的中共當權者鄧小平應該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立場前後矛盾得太厲害。現在一切都揭盅了,解得通了,原來原本有血有肉有情的人被雷鋒三型機械人置換了。
「I am not comm…. I am not commentinnnn…. ting …oooonnnnn…. I aaammmm….」
黃天正在昏暗的空間裡注視著床上的雷鋒三型機械人,他發現低能量的機械人只在重覆這句說話。看來這台機械的壽命快將終結,他的生命完結的一天,正是以前的特區行政區成立日,今天這一天除了只是一個正常的工作日,更是代表著中、英兩國當年玩弄港人命運的恥辱日。
「commmmmeettttiiinnnn…… 」
嗶!
機械人的聲音生成系統終於停了下來,取而代之是發出巨大的嗶聲。
嗶!
——草泥馬! 糟榚了!
黃天正見到機械人的口部正在嘔出深黑色的液體,身體像是發羊吊那樣不停的抽搐。抽搐的速度愈來愈快,如果這是一般人,想必已經氣絕死亡。
嗶!
黃天正環視四周,房間的窗戶都緊閉著,沒法由此處跳到屋外逃生,只能從進入此房間的原路逃亡。
嗶!
嗶聲愈來愈大聲。黃天正此刻根本無法再思考。在腎上腺素的驅使下,他下意識即時拔足逃跑。
嗶!
離開了房間向大宅門口的方向狂奔。就算他遠離雷鋒三型機械人愈來愈遠,但是巨響卻愈來愈大聲。那巨大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面迴盪著。
嗶!
他已經快走到大門口了。看來這次可以逃命了。
黃天正從傳聞中知道雷鋒機械人有自我毀滅程序,防止機械人腦內的電子數據被敵方奪取。自我毀滅程序就是啟動清洗程序刪除記憶體內的數據,配以十聲嗶聲倒數十秒,最後自爆,與敵人同歸於盡而死。
嗶!
黃天正已到達大門了,三秒之後雷鋒三型機械人才會爆炸。
突然間,一股熱氣在黃天正向背部撲來。之後的是一股向外推進的氣流推力,將黃天正轟得四腳離地。在半空的他試圖集中精力在聽覺神經,他才發現原來自己聾了,已經完全再聽不到甚麼嗶聲。他的神志也在此時消失了。
當黃天正恢復知覺時,他伏在大宅屋外的水泥地上。剛剛的爆風幸運的把他炸到大宅屋外,他的大命才可保。他好不容易將沉重的頭轉向大宅,大宅起火。他知道自己聽覺己恢復,因為他聽到遠處傳來飛馳中的消防車嗚鳴聲響。他意識到要在消防員和警察到場之前逃離現場。
他費盡力將身體撐起。每一塊肌肉疼痛,腳步輕浮。感覺上,黃天正像是拖著重物拖行,而這一件重物就是自己的身體。
背對著火場逃走,頭也不回的他的心裡仍在不停的咒罵: 草泥馬! 舊共和國製造的東西真不可靠。明明十秒才要爆,七秒就爆了!

一九八九 #1 烈士九泉恨茫茫

新小說連載。本來不是想寫這個的,原來想寫有關限奶令的故事。但見最近的爭議,這個故事我較為有 feel ,而且一直都想寫,故此就先寫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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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志未酬身先亡
烈士九泉恨茫茫
今日誓言英靈前
不雪此恨非兒郎

這並不算是一首很好的詩。在一段訪問片中,勇士的戰友為他哭著朗讀了這首詩。這幾句詩就像鬼魂那樣,在黃天正腦中驅之不散。
訪問至今已是二十年前。當年是二零一二年,香港有線電視記者林建誠趁著六四二十三年前夕,到湖南訪問李旺陽。訪問在五月廿二日進行,在六月二日播放。六月六日,李旺陽突然在醫院死亡。
二十年後的今天,是二零三二年七月一日。黃天正首次踏足香港,第一位願意接受他訪問的,就是廿年前訪問李旺陽的記者林建誠。
林今天已經貴為有線電視新聞部的總監,貴人事忙,但仍然抽空接受黃天正的訪問,可見廿年前的李旺陽訪問對他的影響非常深遠。
林約好黃天正到荃灣區的一家酒樓見面,只與他工作的機構相隔兩三條街。黃天正比他早到了,只百無聊賴地在觀察四周來來回回的香港人排遣憂悶。
黃心裏一直都擔心香港人會憎厭他這個內地人,但他觀察了一整天,覺得香港人對他還不錯的。酒樓裏的職員,都以和善的目光待著他,這是十年前無法想像的。也許,這是香港人終於可以對等地與其他國家的人,包括黃天正這個內地人對等的相處。這個經歷過百年英國殖民和廿五年舊共和國殖民統治的香港,終於可以堂堂正正的當家作主。
黃在回想各種舊共和國的情境時,就見到林建誠在遠處對他揮手,急步的向他的方向走過來。
侍應替林先生拉椅子,黃天正也主動的為他倒茶。淡色的茶水散發著茉莉花的幽香。
林伸出手來與黃握手,他結結巴巴的用廣東話說出:「幸會幸…會…」
黃天正的廣東語實在非常差勁,殊不知林開口說道:「其實你用北京話也沒有問題,我也說得相當流利。」
黃天正也一時忘記了他以前是走中國組新聞的記者。
身穿灰色修身西裝的林建誠身形有點點發福,看上去有六十幾歲,但仍保持著老派新聞記者的沉著認真的態度。五官就像刻上了「穩重」兩個字。從這短暫的接觸,黃天正感受不到身為電視台總監在擺架子,像個慈祥父親般的笑容,反而映襯出自己的拘謹。
「那我就用普通話……不……北京話……」
「我有時也仍會慣口稱北京語為普通話,沒有問題的。請放鬆!歡迎您來到香港。」
「我才先要感謝您在百忙中接受我的訪問,你的證詞將會對我的調查非常有用。」
林建誠拿起茶杯,輕輕地沾了小許茶。他看著茶杯,若有所思的,道:「估不到廿年前的訪問對你的調查有價值……」
林就像憶起廿年前的一切那樣,忽然變得沉重起來。黃天正也只好用較為高昂的聲調說話,令氣氛別太尷尬:「對的。你當年對李旺陽先生的訪問經過,有助我重新調查李旺陽死因。再者,我正在整理過去四十三年有關八九民運以及六四北京屠殺的資料,當日親歷其境的人士的口供非常珍貴,故此我再次多謝您接受我的訪問。」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要做的。那麼,您到底想知道甚麼呢?」
看著林建誠憂心忡忡的表情,黃慢慢的吐出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請問李旺陽先生當天接受訪問時,有沒有詳細談過湖南工自聯?」
工自聯是中國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各省市工人自發組織的工人互助組織,全名工人自治聯合會。黃天正一開口就問這個問題,林建誠濃厚的雙眉帶著疑惑地皺成一起:「噢?你竟然問這個。」
「是的。我除了要重啟李旺陽的死因調查之外,我的學術研究亦要收集當年的湖南工自聯的資料。」
黃天正用學術研究的名義,企圖蒙混過關。但這招似乎奏效,林表情慢慢的變成親切的微笑。黃天正心想,也許並不應該一開口就問這個問題,只怪自己橫衝直撞的急性子使然。
林說:「李旺陽有談到他在一九八三年與湖南的同鄉創立工人互助會,出版民主刊物《資江民報》。到了一九八九年,聲援北京的民主學運,在湖南邵陽市成立湖南工自聯。他當年的活動範圍只限於湖南邵陽附近幾個市,只到過北京聲援學運一次。他主要在邵陽市發起遊行、示威。他只談過湖南工自聯約有三十人。在六四屠殺之後湖南工自聯發起了六四死難者追悼會,幾天後就被舊共和國當局拘捕,被控反革命宣傳煽動罪,判監十三年。至於湖南工自聯的詳細情況,李旺陽沒有說清楚。他的失明、失聰非常厲害,而且健康非常差,我只想儘快完成訪問,故此有些細節沒有好好問清楚。」
看來湖南工自聯的最後的這根線都已經斷了,黃天正心想。他好好地掩藏自己的失望之情,自然的將話題轉換到李旺陽身上:「我想很多人都問過你,但我想再問一次,請問你在二零一二五月廿二日訪問李旺陽先生時,他有任何的自殺徵兆嗎?」
這個問題似乎擊中了林建誠的痛處,他的笑容再次瞬間消失。黃天正曾閱讀過當年的香港報章,林建誠曾多次自責,甚至說過「如果(中共)不滿意採訪可以殺我,不要殺他,不要殺沒有還手之力的人!」他一直覺得是自己的訪問把李旺陽逼死,過了多年也無法釋懷。
酒樓內的嘈吵聲音,也因為林的沉默而變得異常刺耳。
李旺陽的死亡,就算過了廿年,仍然是這位曾經得過無數獎項的資深記者一個永遠不能磨滅的陰影。當林建誠打破沉默之時,嗓音嘶啞,但卻是義憤填膺。
「我要再次重申,李旺陽是被舊共和國的國保暗殺,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李旺陽不停的想告訴外界宣揚他的民主理念,包括要向當時仍有少量自由的香港宣揚中國民主化的期許,他亦熱心希望民主中國終有一天到來。請問一個對未來仍有如此憧憬的人,會突然在半個月之後自殺嗎?」
「其實我也是建基於李旺陽被謀殺的假設而進行調查。縱使舊共和國的官方文件聲稱李旺陽自殺,我認為這是謊言。我身為一個歷史學者,其中一個被委以的重任,就是將歷史真像從人為的扭曲紀錄當中還原出來。」
「我也是為了你的這股熱誠而接受你的訪問及向你提供資料。當年親眼目睹這件事件的人死的死,有些記憶亦已淡忘。難得你要重啟李旺陽的調查,還他一個公道,我想李旺陽在天之靈會感到安慰。」
說罷,黃天正接著問了幾個有關李旺陽訪問當時的情況的問題,主要都是確定當時李旺陽的心理狀況,另外也確認了李旺陽的妹妹和戰友今日的可能下落。
當問得差不多時,林建誠從西裝褲袋取出只有指甲般大的灰色記憶卡,放在黃天正的掌心裏。
「這是我當年訪問李旺陽時拍下的相片,以及電視台未經剪輯的訪問片段。我想,這將會有助你的調查。」
看來林建誠很忙,已有去意,黃天正於是趕緊問最後一個問題。
他從手提包取出一張皺巴巴的《文匯報》翻印,是由微菲林片翻印出來。指著它問:「感謝你的資料。這是最後一個問題,我不知你可不可以幫我。請問你知道這個人現在的住處嗎?」
林建誠輕輕望了一眼那張翻印,上面的排版單調,充滿著各式的廣告。其中黃天正指著的那一份廣告,林建誠早己看過無數次。
「這個人今天仍然住在他的山頂貝璐道大宅,縱使經過這麼多事他仍住在那間大宅。我想他現在已快有八十歲了吧。據說他近來健康不太好,時常出入醫院,如果你想去大宅見他,可能會摸門釘。」
答罷,林建誠已慢慢的挪動身體。
「對不起,我真的要告辭了。」
黃天正也站起身,再與林建誠握手。
「謝謝你的協助。」
「這是我應該要做的。再見!」
說完,林建誠的身影隱沒在酒樓人群之中。